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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乔 限
老狐狸小心眼攻×乖乖小美人受。
积檐雪
发表于2 months ago 修改于1 day ago
Original Novel - BL - 短篇 - 完结
双性 - 民国 - 强弱

老狐狸小心眼攻×小美人乖乖。

年上，严雪楼面上要脸心里不要脸，使计让人疼他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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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千城今冬的头一场雪，昨儿后半夜开始下，雪片又大又密，北风一吹，扑簌簌的落在窗户纸上。城里各人听了一宿，一清早起来，推开门窗，一片白茫茫银装上。
雪大，人就不愿意出门，愿在屋里头待着，靠着炭盆子取暖。于是乎往日最热闹的柳条巷子，今日格外冷清，个个铺子里头坐着的伙计，也都昏昏然要睡。没客人！精神给谁瞧哩。
不过，巷子尾的和祥饭店，显然与它们的冷清是不沾边的。跟着一条踏得糟污的雪道，杂着马车、汽车轮子的印子，最里边，就是和祥饭店。
仲伯明开了两间房，邀人搓麻将，邀来了人，自个儿倒和玲珑春进小屋子烧烟，叫一桌子人全在数落他的见色忘友。
严雪楼坐北，手捧杯极酽的茶，被牌桌挡着，只见上身一件玄色团花马褂，气定神闲的斜靠着椅手，噙笑丢出个幺鸡。
他对面坐的是赵鸿飞，左右手各是陈景澜与何书庭，三人齐刷刷把目光落在中心的幺鸡上，无人吃碰，转到何书庭摸子。
赵鸿飞靠在椅手上叹气，“雪楼兄今儿南风太劲，怕是这局又合该吃我们仨的。”
严雪楼眼皮一抬，仍笑着，眉目柔和，“照鸿飞所说，今日应该是玲珑春吃我们几兄弟。”把脑袋朝左右一摆，对陈景澜与何书庭说，“我们才是真正的冤大头，他倒有美人相陪烧烟。”
他是玩笑话，也是胆大话，在场只有他敢打趣仲伯明，话了，另三人齐齐大笑起来。隔壁房间也正是热闹，地上的烟头、瓜子核桃壳一地儿，鸦片烟香萦绕口鼻。
正说话，外边进来个茶房，一身灰粗布长衫，肩背上搭条白手巾。他晓得这几个大爷里边，严雪楼最好说话，便走到他身边去，“严大爷，外头有个人寻玲珑春呐，我请进来？”
严雪楼眯眼瞧牌，头也不回，“想来是仲大爷的哪些个朋友，快请进来。”茶房得了允，“嗳”了一声，瞧着严雪楼手上那杯酽茶，忙不迭问:“再给沏壶茶来？”
严雪楼点头，他欢天喜地的去了。
不消一刻钟，茶房拎着壶热茶领头进来，后边正跟着一人儿。是个生面孔，陈景澜与何书庭拿眼瞧他，就见一张白净脸，偏圆，眉毛眼珠和皮肤衬着，黑是黑，白是白，年纪不大，倒与玲珑春有几分像。
俩人相视一眼，见是这么个玲珑人儿，心先软半分。何书庭先开口，笑问:“是谁呀？来这儿找玲珑春什么事？”
赵鸿飞是知来人身份的，见他俩兴致扬扬，按下不宣，倒瞧起严雪楼来。只见严雪楼垂着下颌看牌，目光并不多落来人身上，心里讶异。
来人见茶房给他们倒茶，自己走到墙边站定，压着怯，把字吐得十分清楚，“我娘说，天已晚了，让我来陪姐姐回去。”
陈景澜听着，心里已猜出八九分，早按捺不住开口，“你姐姐叫什么名字？你贸然的跑来这儿，我们这儿哪有你的姐姐呢。”
来人把眼睛一瞧他，还不晓得人逗，直勾勾的望着陈景澜，大大方方说出来:“我姐姐就是玲珑春，仲大爷把她邀来打牌哩。”
赵鸿飞可瞧不下去了，忙打断他俩，“你姐姐陪仲大爷在屋里烧烟呐，你且等一等，好不好？”
只见他在墙根边踌躇，捏着衣裳角，声音小下来:“要等多久？我娘，可在家里等着……”在场三人瞧他这么孩子气的样儿，早笑开了，赵鸿飞紧接着说:“不要多久，若是急了，我亲自去屋里，把你姐姐叫出来，可好？”
何书庭忙压低声问赵鸿飞，“怎的玲珑春还有这样一个弟弟？模样也好，性子也好。”赵鸿飞给他使个眼色，“这是她弟弟，小她三岁，唤梁玉洲，得空我给你慢慢说，仔细把人吓着，回头玲珑春给你算账。”
要在这儿等，肯定得坐一人身边看牌。梁玉洲听赵鸿飞说待会儿帮他进屋唤姐姐，心里念着娘的叮嘱，坐到他身边去，看他的牌。
一屋子人都在说笑，一人不笑十分明显，赵鸿飞坐严雪楼对向，梁玉洲在他旁儿，自然得了几回和严雪楼对视的机会。
他穿黑，先就添几分厉色，又绷着面皮不笑，可唬人，以为他要个跟谁生气。梁玉洲偷偷瞧了他几眼，见他仍不笑，才不去瞧，低声跟赵鸿飞说话:“谢谢赵大爷，帮我去唤姐姐。”
赵鸿飞莫名吃了严雪楼几回眼刀，正疑惑，偏巧和牌，高兴应下，“一件小事，没准儿的，待会儿你姐姐给仲大爷烧好了烟，就自个儿出来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小屋的红软布帘子给人一挑，仲伯明饱满的额头先露出来，后边跟着的不是别人，正是玲珑春。
她一身葱绿滚辫子的旗袍，刚过膝盖，珍珠色丝袜裹着腿，底下一双皮鞋。目光把屋子扫一圈，见着梁玉洲，心下了然，秀眉一皱，“娘也真是的。”
仲伯明瞧她使小脾气的样儿，十分受用，笑着摆摆手，“何必恼人。”眼睛在桌四人扫过一圈，各给了个眼色。
四人会意，严雪楼先站起来，“我瞧这夜也深了，今儿就到这儿罢。”说着，赵鸿飞、陈景澜、何书庭亦跟着起身，都忙不迭说:“好罢，好罢……”他们来打牌，不过是顾仲伯明的面儿，输赢不重要，为的给玲珑春抽头钱，当下是人起钱留，留仲伯明与玲珑春说会儿话。
梁玉洲也跟他们走了出来，却不下楼，在楼梯拐角上等他姐姐，一双黑眼睛，把他们一路望到楼下去。
赵鸿飞与严雪楼一路，陈景澜与何书庭一路。坐上汽车，赵鸿飞笑着问:“大哥，方才你明明认得梁玉洲，何不帮他解围。”
严雪楼斜坐着，瞧车外纷扬的雪片，“我如何认得他，说笑。”赵鸿飞一听，可急了，“你可见过几回的，忘了？”
严雪楼不答，倒说:“怎么，他坐你身边，得你和回牌，就这般念他，到了车上，还个不停。”
“嗐！哪跟哪儿啊？！大哥，你可十分怪。”赵鸿飞嚷嚷，“打人进来，你就没个笑脸。”
他乱说，倒中严雪楼心事，“哼”出一声，“往后仲伯明再捧玲珑春，给她打牌抽头，你可别叫上我一块儿了，我钱烧身呐？”
赵鸿飞讷讷不语，心想你哪是钱烧身，是心火烧头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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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家的宅子先到，赵鸿飞先下了车，邀严雪楼到家里喝杯茶。严雪楼坐在车里，只是笑，“你家里能有什么好茶，留着自个儿喝罢，甭在雪里呆站着了。”说完，招呼赵宅门外的听差，陪他家大爷进去。
夜深，这雪有越大的趋势，严雪楼快步穿过宅院，肩上、眉梢也还接了不少雪，腰一弯，手一掀，走进温暖的上房客厅。
老妈子坐在小靠椅上打盹，给严雪楼带进来的寒气一冲，睁眼醒来，“大爷，晚饭吃了吗？”
严雪楼往上椅一坐，摇头，“还没。”端起桌边一盏茶，喝了半盏。
“饭店里没有开饭的不成？”秋妈站起来，忙去摸茶壶的温度，凉不凉，烫不烫，“我这就去开桌菜来，小厨房怕大爷没吃，一直有温着菜。”
“嗐。”严雪楼笑笑，把茶饮尽，“我一去，就被拉坐下，把仲大爷换了，好给他陪玲珑春烧烟。”
秋妈可什么都明，不多问什么，提了茶壶就走，“大爷等等，就来。”
严雪楼喝了盏茶，抬头一望钟，夜里一点钟了。他精神抖擞，全是酽茶闹得，手心茶杯的温度愈来愈冷，把脑子放空，回想起在牌桌上的些许事。
也没有别的，打从梁玉洲进来时候想，别的倒不记得，就记得他给陈景澜打趣时的那副样儿，真憨，唇角挂了点笑，低头把茶杯放到桌上去。
赵鸿飞说的不错，他要帮他解围，今儿个，坐他身边看牌的就是梁玉洲，最后反倒他落得一句话也没跟人说上。陈景澜、何书庭这俩个人，难得碰上个面上玲珑心里懵懂的，起劲儿跟人说话，十分之不要脸。
严雪楼斜坐在椅子上，想了又想，后悔得很。
那厢，梁玉洲、梁婉秋俩姊弟，自然由仲伯明的汽车送回去。梁家家宅不大，原先还是住大杂院的，这两年，玲珑春身价起来了，才置了个小院子。
汽车开到巷口进不去了，梁玉洲先下车，晓得姐姐得和仲大爷有番交涉，先下车等着。不走远，就在巷子口。
“你有这么个标志弟弟，怎的没让他去学戏？”仲伯明执着玲珑春的手，和她近耳低语，目光透过车窗，瞧着巷子口灯下的梁玉洲。
“我家的情形，你又不是不晓得。”玲珑春挣挣手，青葱指头动着，没挣脱便也随仲伯明去，说话间，一阵阵粉香直扑仲伯明的面，叫他不由得心神荡漾，从身旁拿出个匣子与纸包。
玲珑春接过，双颊透出些红晕，给粉蒙着，十分美丽，红唇一启:“多谢仲大爷，邀成了其余几位大爷打牌。”
仲伯明自有几分得意，“除了他们抽头的，我还补贴了些，回去自己瞧罢，能置不少新行头了。”
“呀。”玲珑春斜他一眼，“近来不排什么新戏。”仲伯明给她一斜，心软发颤，“你若有心，专为我排一出戏，就唱我一人听。”
玲珑春身一躲，自开车门跳了下去，笑如银铃，在雪夜听得格外清，轻轻说:“大爷，再会。”仲伯明点点头，这才吩咐车夫开车。
梁玉洲见汽车开走，走过去跟他姐姐，什么话没说，眉心先挨了一点，“你个傻小子，在巷子口站什么，不冷啊？”
梁玉洲只管笑，摇头道:“不冷。”
玲珑春掂了掂纸包，边说:“我可不信。”边打开纸包借着灯光一看。今儿晚抽头抽得厉害，加上仲伯明补贴的，竟有近千块，再打开宝匣子，里面是一对香叶珍珠耳环。
她叹口气，梁玉洲不解，问她:“他们大方，姐姐还不高兴吗？”玲珑春将东西揽在怀里，敲响门，“你可什么都不懂。”给出去的，和想要回来的，往往等价，或者高于。
梁玉洲挽着姐姐的手，眨眨眼睛摇摇头。很快，他俩的娘蒋大娘把门打开，将姊弟二人迎进去，不住问:“饿不饿？”
院里的雪有脚踝深，借着窗户纸里透出的黄光一望，院角堆着的破碗残盆，都给雪埋得一点儿看不见了。梁婉秋和梁玉洲都不大困，索性应了蒋大娘，“娘，咱吃碗面罢。”
“行。”蒋大娘还怕他俩不吃，点头就进了厨房。梁婉秋掀门帘走进去，抖抖肩膀，“初雪就这么大，可真烦人。”说着，撅起嘴巴，解了斗篷，就走到屋里炭火盆旁儿去。
梁玉洲和她挤着坐，好奇心起，问道:“晚上，和祥饭店屋子里，都坐的是谁？”
仲伯明捧玲珑春，千城人尽皆知，他的身份梁家人都清楚的。仲老爷子是晚清的商人，老底丰厚，随太太和儿媳妇在天津住着。
其余的，梁婉秋只说梁玉洲见过的四个。
严雪楼和赵鸿飞交好，是城里头新起来的两个人物，背景来历最不清楚，都猜是被打散的匪头或是大帅，因为俩人一来，出手就十分阔绰。尤其严雪楼，性子压根就教你探不明。
至于何书庭与陈景澜，便是十足的新式人物，都念过大学，靠着父亲的关系，挂名八九处差事，不上衙门却月月有钱领。
梁婉秋说话，梁玉洲围火听着，倒还困了。待蒋大娘端了面来，只差一着，便能睡下，白净软脸给火映着，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似的。
梁婉秋都怕他载进火里，忙推他一把，“吃了再睡。”原来，蒋大娘怕面太素，一块端上来的，有碟酱瓜，有碟煎蛋。
那面就盛在海口碗里，热腾腾的十分软，加了白菜和葱花，喷香。
梁玉洲一看，抬眼瞧蒋大娘，“娘，你不吃？”蒋大娘拉了椅子在旁坐下，“我早吃过了。”
梁玉洲不肯，拿了碗拨出些给她吃。三人吃吃说说，倒也不冷，近三点钟才睡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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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天，飘扬的雪片小了，只有指甲盖大，北风一吹，扑到窗户纸上的声音都是轻的。捱到天亮，这初雪，也就彻底停了。
严雪楼醒来后，由老妈子伺候，吃了点粥和小菜，坐在北房的会客厅里看报。屋外雪霁天晴，难得的有些日头，落在报纸上，字字清晰。
不一会儿，乳妈把玉音小丫头抱来，他也就不好再看了，报纸一卷，把她从乳妈怀里抱开，叫着小名儿哄。
丫头才两岁多点，没出生就没了爹，刚出生还没了娘，只有严雪楼、赵鸿飞两位伯伯。是个乖丫头哩，小名叫燕燕。
她粉雕玉琢的一个，黑软头发扎了小辫，穿了一身枣红棉袄棉裤，给严雪楼一接上，就含糊不清的唤了声:“大伯。”
严雪楼自然是满脸堆笑，问乳妈道:“羊乳喝过了吗？”乳妈也就二十八九岁，点头，“一醒来就喝了。”
严雪楼点头，没再问什么，陪着丫头玩了半个钟头，外院的听茶穿院而来，“大爷，赵大爷的听差来说了，今儿正午，晖月楼约您吃饭去，您去吗？”
严雪楼抱着丫头把身一歪，躺在椅上，“不去不去，吃了饭无非再去听戏，我可没那闲工夫。这几日，赵大爷要再派人来邀，你就说我去银行里了，不在家。”
听差听着，“嗳”了声，忙不迭小跑回外院回话了。
严雪楼有心躲着不出门，赵鸿飞来了几回听差，便也晓得了，自己在外头闲逛了几日，倒去了妓女班子好几回。
一晃半个多月，第二场雪下将起来。严雪楼这半月日日去银行，趁雪打算歇着，也就日日待在家里赏雪，要么看报看书，要么陪玉音丫头玩上半天，十分快活哩。
这天，午饭刚开上来，筷子还没动，就听前院一阵吵闹。他走出来一看，月亮门旁，听差正跟着快步的赵鸿飞，是笑着劝呐。
严雪楼瞧着失笑，一摆手摈退听差，遥遥对赵鸿飞说:“算你走运，正赶上午饭，一块坐下吃罢。”赵鸿飞也不推辞，“大哥，我正好儿没吃午饭。”
老妈子添一副碗筷后下去了，严雪楼尝了两筷笋干炖鸡，问道:“说罢，来这儿又有什么新闻要说？”
赵鸿飞“嘿嘿”笑了两声，“什么也瞒不过大哥。”他把手支在桌上，撑着下颌，打量严雪楼的神色，道:“玲珑春可惹上麻烦了。”
严雪楼对上他的目光，不甚在意淡淡的:“她有麻烦，自有仲伯明给他解决，跟我说什么？”
赵鸿飞一拍大腿，“这麻烦，正是由仲伯明发起的，哪里还能他解决？”严雪楼一听，心里明了，面上还是淡淡，“你这话可就不对了，他对玲珑春如何，你我可看在眼里，何以会这麻烦由他发起。”
“大哥，你心里什么也清楚，跟老弟还说那官话做什么？”赵鸿飞凑近了脸，一笑，露出口白牙，“还不是为那事闹得。”
严雪楼也就不跟他绕弯子，直说了:“玲珑春不肯做他姨太太？”赵鸿飞直视他，点一点头，“他在这儿高调捧角，原已惹得天津的仲老爷子不满，听说啊，他太太也找老太太哭过几回哩，玲珑春是个聪明人，何以要嫁过去，受几人的气哩。”
严雪楼略一沉吟，“就此闹掰了？”
“别人不晓得，我们可是晓得，仲伯明面子上虽如常，其实私底下闹了很大的亏空，还惹恼了老爷子，更是一筹莫展。如今是钱已去了，人没得着，能不处境艰难，恼羞成怒？”
严雪楼从鼻腔哼出口气，显然不耻仲伯明如此小家子气，因问道:“他要如何？”
“其一，是要玲珑春退还他期间送出去的种种首饰；其二，仲伯明把捧玲珑春的账算了个数，限定日子，教她一点儿不少的退还。”
“其一倒不难办，玲珑春还他就是了。其二就难了，那些钱，置行头的置行头，零花的零花，一时要凑还这么多，实在难办。”
严雪楼听他说了这般多，放筷拿眼珠打量他，“鸿飞啊鸿飞，你说这么多，莫不是——”他把尾音拖长，好看赵鸿飞的反应。
赵鸿飞把脑袋一昂，“哥，你这可把我想坏了。我是昨儿个去了秋芳戏园一回，看玲珑春在台上唱戏，油彩也盖不住那眉心愁容，才来和你说一说罢了。”
“跟我说顶什么用？我向来是给你拉着，才和她打过几回照面，算不得相熟。”
赵鸿飞眉一皱，疑惑了，摇头道:“不对啊哥，往日我请你去哪儿，你不听别的，你就问玲珑春在不在，在你才去。”
严雪楼往后一靠，半眯着眼噙笑，“你猜猜我是为了谁去？”赵鸿飞眼珠一转，沉思片刻，忽的眼一睁，“梁……”话不待说完，给严雪楼瞪得噤了声，大笑起来，”如此，大哥你还不帮她？”
严雪楼瞧他心急火燎的样儿，只是好笑，”此事可做，但要秘密进行，要教仲伯明话既出，得了钱后不再找玲珑春的麻烦，吃下这哑巴亏，还不知到底何人帮了玲珑春。”
手指敲着桌沿，严雪楼气定神闲，“蒋大娘那边，你去联络，记着，先别透露你后边的人是我。”他睨着赵鸿飞，“余下的话，你晓得怎么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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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乎，赵鸿飞在严雪楼这儿吃了顿午饭。饭后，又闲话了两个钟头，把这件秘密进行的事，方方面面都周全到了，近三点钟，才离开严家宅子，去会个朋友。
他这个朋友谢幼笙，是个外交家的儿子，俩人在戏园子一来二去认识了，脾气十分合得来。赵鸿飞是这么打算，谢幼笙家里，离玲珑春住的苦茶巷子不远，会完正好过去，探探蒋大娘的口风。
赵鸿飞到谢家时，谢太太正要出门会朋友，在月亮门便碰上了，打了个招呼。谢太太一身霞色的旗袍，正是新做的，穿着上身亮丽，披着红斗篷，站在午后日光笼罩的雪景里，着实让人眼前一亮，她见赵鸿飞打量，便也大方牵牵衣角，“幼笙就在上房会客厅，正喊无聊，你就来了。”
“谢太太这是到哪儿去？”
“会几个朋友，到西餐厅闲话打发时间。”她说这话，心有些虚的，不为别的，她哪儿是上西餐厅，几个太太少奶奶，约她去打麻将呐。
出门在即，赵鸿飞不好多谈，和她颔颔首，拐进上房寻谢幼笙去了。
冬天日短，在谢家不过待了个把钟头，日影西斜，天昏黑了。谢幼笙想留他吃晚饭，赵鸿飞还有事，哪儿能留，匆匆坐上辆人力车，到:“苦茶巷子，快。”
梁家住苦茶巷子三号，到了巷子口，赵鸿飞付了钱，径直就往里走。这儿是对过的院子，一条容两人并排走的道上，积雪给踩得脏黑，旁儿的墙石颜色，也是黑黝黝的，往上看，各家各户都吹出股股炊烟。
赵鸿飞走到三号，瞧明红木门旁钉的牌子，上边个“梁”字，拿起门环，敲了两下。
好一会儿的，蒋大娘才来开门，身上系着个蓝布大围裙，见是赵鸿飞，十分惊讶，“赵大爷，您怎么来啦。”愣了会儿，才说:“快往里进。”
照她这样儿，像是要做饭的。可赵鸿飞进院一瞧，右边厨房顶上灶囱，是不冒烟儿的，灶口旁，也没劈柴，再一瞧蒋大娘，虽笑着，却也十分苦巴巴，眉心一抹愁云。
赵鸿飞把院里扫一圈，几条踏出的雪道乱七八糟，北房门帘子也不放，梁玉洲在客厅里坐着，不晓得在写什么。
蒋大娘笑得不好意思，“院里乱，大爷上客厅坐吧，我烧壶热水，茶就来。”
赵鸿飞按住她，自顾笑着，“大娘，别忙了，干脆让玉洲到大街上酒楼里，买些菜回来吃罢。”
他说完，蒋大娘就要掏钱，赵鸿飞抢先一步，走进上房，招呼梁玉洲，“附近有个鸿兴酒楼，你晓不晓得路？”边说，低头去瞧他写得什么，“嗳哟，你还识得字呀？”
梁玉洲对他印象还蛮好，抬起头来，笑得可不好意思了，“赵大爷，你来啦，我姐姐可还没回哩。”蒋大娘也近来，帮腔道:“老梁在时，教过俩孩子些字，识得不算多。”
赵鸿飞便坐下来，笑着跟蒋大娘说，“我瞧倒比学堂里有些学生写得好。”转头又和梁玉洲说:“我今儿来，可不找你姐姐，和你娘谈些事儿。”
蒋大娘心中一跳，喜他是来救她女儿来了，又怕不是，面上一时要笑不笑，等梁玉洲拿了钱出门，才坐在他方才坐的位子，绞着手颇有些紧张，慢慢的问出口:“大爷，您说这话……可是什么意思？”
赵鸿飞为把严雪楼交代的事儿做好，也就敛了笑容，“玲珑春和仲大爷的事儿，我这几日也听说了。先前不来，是还没将事打听清楚，怕贸然前来，大娘疑心我别有所图。”
他这番话，先就有几分真切，蒋大娘一听，眼圈直是一红，泪珠悬着浊眼，“大爷，有一片好心。”自从梁婉秋和仲大爷闹掰，她和丫头不是没有出力使过，想邀些从前认识的朋友来家里吃个饭。不料，他们大都不愿得罪仲伯明，来了的，有出了力的，但还相差太多。
赵鸿飞可不敢担好心二字，要想着，他大哥可想着谁哩，忙问:“大娘心里指定有些打算，不妨说出来。”
蒋大娘捏着手帕擦了擦眼睛，才说:“这几日，我和丫头也凑了些钱，想着，若实在不行，我便豁出去这张老脸，求仲大爷一求，先将手头有的还了些。大丫头在秋芳戏园，唱了三年，断不会跑了。只怕是他不肯，且听说，他认识几个报社的朋友，是下了狠心，要坏了我大丫头的名声。”说到此，她心里的慌简直没了边界，遭不住，两行泪珠打眼角滚下来。
赵鸿飞见她个半百老人落泪，心里多少不忍，也知道她的担心，尤在情理之中。一个角儿，红起来可不容易，旧的走了，新的顶上。
“大娘不必担心，我这不就带了好消息给你，保准儿你听了，今晚能好好睡一觉。”
蒋大娘的心，还没放个十全，闻言只抬起头，“大爷莫要说笑话了。”
赵鸿飞笑着摇摇头，“哪儿会，你听我慢慢给你说。”
他在梁家这一待，可到了晚上十点钟方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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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是如此大一笔，如若拿出得太快，必定遭人怀疑。最好得玲珑春假作实在拿不出，去请仲伯明再给几日，最后再拿出来，也就顺理成章些。
蒋大娘与玲珑春本是热锅上的蚂蚁，见赵鸿飞肯出援手，再与仲伯明周旋一回又何妨，自然答应。
只是赵鸿飞一开始先就表明出资人不是他，蒋大娘提了几回，要当面感谢这位大爷，赵鸿飞只笑着推脱，一句:“事成之后，大娘请客吃饭，自然得见。”把蒋大娘堵了回去。
于是乎这一事，到了十二月初才办了。玲珑春去还钱那日，赵鸿飞哪儿也没去，跟严雪楼一面在屋里喝茶吃核桃，一面给严雪楼学仲伯明一下得到那许多票子时的神情，别的不说，倒十分滑稽，教严雪楼看了，直说他贫。
自家大丫头受了赵鸿飞与他身后那人如此大恩，蒋大娘于情于理于心都得招待人一餐饭吃。为显诚心，日子就定在冬至前三日，托大丫头一见赵鸿飞去戏园听戏，定要亲自跟他说。
事了了，仲伯明也回了天津，严雪楼这位幕后出资人也可出来了。赵鸿飞自然满口答应，说一定准时到。
为迎客，这一日，梁家小小的院子收拾齐整，院角些个破盆烂钵，一并丢了。雪化带走地上的泥尘，地上青石板净净，井旁两棵桂花树，枝杈穿插，别有一点冬日意趣。
右边是厨房，发白炊烟一阵阵的散在空中，门帘子缝也跑出来些，随后露出蒋大娘一张圆圆脸子，“丫头，去街口买三斤好酒来。”梁婉秋穿着家常，一件青色紧身小袄，从西屋掀帘出来，“妈，就去。”
赵鸿飞坐了严雪楼的汽车一块来，因是晚饭，天擦黑才出发。
严雪楼是一身黑长袍，外搭玄缎团花马褂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怀里掐一顶黑呢帽，端是不怒色自威严。
赵鸿飞却是一套蓝西装，严雪楼一瞧他便笑，“啧啧，谁也不疑心你待会儿要去跳舞。”赵鸿飞脸一烫，强自辩白，“谁晓得，饭后我没准上外国饭店跳舞去。”
汽车很快停在苦茶巷子口，严雪楼给了车夫五块钱让他吃晚饭用，到底是第一回来，跟在赵鸿飞后边往里走。
赵鸿飞扣了两下门，一阵匆匆脚步声，露出蒋大娘的脸来。她堆满了笑，先瞧赵大爷身后，和严雪楼打了个照面。
赵鸿飞扭头道:“这位是严大爷，和我一块来叨扰大娘一餐饭。”蒋大娘虽是个老派人，平日不过做些针线活儿补贴家用，可丫头是红角儿，也晓得城里头姓严有名的是哪号人，当下往后退一步，“什么叨扰，算不上算不上哩，进来罢。”
严雪楼走在他俩后，听蒋大娘与赵鸿飞低声说话:“今儿个的菜都是从酒楼订的，当然，我大丫头还亲手做了几个，为答赵大爷和严大爷的恩。”他一笑，瞧着赵鸿飞怎也藏不住的笑意，心想这小子，还说把他想坏了，一点儿也没想坏！
他今儿来，自有想见的人，这不，一进上房就瞧见了。梁玉洲见客人进来，就倒酒，好好叫了两声:“赵大爷，严大爷。”
严雪楼、赵鸿飞俩个大恩人，谁也躲不开，先就每人饮了一杯温酒。尤其严雪楼，直被蒋大娘按在座首，赵鸿飞在他右手边，他聪明的，忙把梁玉洲按在严雪楼的左手边。
不一会儿功夫，玲珑春亦来了。她没了戏台上的打扮，整个人着家常，梳两条辫子，很是伶俐秀丽，一进来，赵鸿飞就瞧呆了眼。待她由蒋大娘招呼到他旁边坐下，才回神，讷讷喝尽面前的酒。
既是为谢人家做的一餐饭，动筷前，少不得玲珑春一席话，严雪楼侧头听着，目光落在梁玉洲脸上。他方才拿筷子点酒喝，听到姐姐说话，忙不迭放开，脸在灯下生出些淡淡的窘，严雪楼暗自把一切看着，忍不住抿起唇角，要笑。
玲珑春话说完，严雪楼大大方方喝了她这杯敬酒，亮了杯底，说了句漂亮话，“我可不为别的，为的是往后还能听着玲珑春唱《贵妃醉酒》。”
此话一出，四人皆笑，气氛就此活泛，吃吃喝喝，好不热闹。
饭后，玲珑春又留他俩下来的打牌。蒋大娘也觉得好，忙撤了饭菜碗筷，沏了壶茶，把瓜子核桃端出来，招呼两位大爷。
四位牌脚，梁玉洲是里头最不会的那个，一路炮点下来，玲珑春赢的，还不够他输出去的。严雪楼瞧他放牌越发小心的样子，哪里舍得，便说梁玉洲输了算他的。
四人一直打到夜里十二点钟，才散。
夜深，巷子里又没灯，蒋大娘便让梁玉洲提了灯笼，送两位大爷出到巷子口。
赵鸿飞可识趣，听梁玉洲在后边招呼他，只摆摆手，“这儿我来得熟，严大爷可是第一回来，你提灯笼仔细着他。”
严雪楼和他前后只隔盏灯笼的距离，边走边和他说话，“几岁？”梁玉洲倒没直接答，“我小姐姐三岁，大爷一算，就知我几岁了。”
严雪楼低低笑着，那就是十九了，他也不说，又问:“听赵大爷说，你还识得字。”
梁玉洲最怕别人问这个，灯笼出来的光晕在地上乱晃，咬声答:“一点儿。”严雪楼听罢，忽然站定，梁玉洲以为他碰着什么石子，忙不迭提起灯笼，照他的神色，“大爷，你哪儿疼嘛？”
他一照，不仅把严雪楼照清了，自己也在晕黄的灯笼火边，给照得一清二楚。
“因着你姐姐，我见过你几回，那日在和祥饭店，没给你解围，你可恼我了？”
梁玉洲预想他要说什么，没想是这个，“噗嗤”一笑，“不恼。”他笑意晃在眼里头，格外真似的，摇着头，“我不恼大爷。”
严雪楼听着，心给打了下一样的麻。才觉得，出了那么一大笔钱，换来这五个字，却也不亏。
他听梁玉洲说不会恼他，步子才动，俩人慢慢走出巷子。车里已坐下了赵鸿飞，只等严雪楼坐进去。
他走几步，临近车又走回来，朝梁玉洲说:“赶哪天我和赵大爷叫人来请你姐姐去吃馆子，你得一块来。”
他这话，梁玉洲听不明白，却也点头，答他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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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几天就是冬至，天儿愈冷，严雪楼便也日日待在家里，教银行经理与当铺掌事日日把账簿送来予他瞧，乐的得闲几日，陪玉音丫头玩。
小丫头片子几天不见他二伯，冬至晚饭上可念了几回。严雪楼听了心想，明儿便送她过赵鸿飞那儿待几天，保准儿几日后，小丫头片子得泪眼巴巴的给送回来。
冬至吃得丰盛，除饺子外，还做了几道大菜，其中一道新厨子做的冬笋炖腊排骨，汤郁不腻，很合严雪楼的口味。他一高兴，干脆连了厨子在内，一并赏了钱，是各人都欢喜了。
吃了饭，他有点酒意蒸脸，没多久就睡下。迷糊听了外头刮的北风，扑簌簌，又下起雪来了。
第二天，严雪楼起得很晚，十一点钟才吃早饭，和小丫头一块吃坐着张八仙桌，边吃边逗，“待会儿去二伯家了？”
丫头点点头，眉眼弯弯，笑得十分讨喜。
谁想，他二人在这儿吃饭，赵鸿飞赶着雪来了。听差先进来报信儿，严雪楼听完，就让老妈子去添筷子，跟燕燕说:“正说呢，你二伯来了，也甭送了，吃完坐他汽车回去。”
两岁多点小丫头，哪晓得话哩，当下没怎么，见着了赵鸿飞才笑，晃着腿要从椅子上下来。老妈子手快，忙抱了她，放赵鸿飞怀里。
一时，一室的说话笑音。
严雪楼明白，他小子来可不是净吃一顿饭，指要约他去哪儿，登时一面吃，一面拿眼瞧他，要听听他要说些什么。
把小丫头抱给老妈子，赵鸿飞低头喝汤，不改当年习性，有些粗鲁。
严雪楼摇摇头，“现在哪个女儿家不爱文明人，你这样儿，先是跟玲珑春吃饭，就先让人心里不舒服。”
赵鸿飞放下细瓷汤碗，受了教育有些楞，“哥，真的啊？”严雪楼瞧他那呆样儿，只是笑，“亏你自诩半个捧角家，进了城一年半，也没把从前的臭毛病改改。要文明，怪不得人疑心咱的身份，是哪里来的土匪和臭兵头。”说到最后，严雪楼要生起气来。
赵鸿飞不服气，“人也猜得不错哩，将军也算兵头……”他瞅着严雪楼的眼色，听他淡淡应声:“兵给打散了的将军，这辈子，不能再算将军了。”严雪楼抬头，淡淡瞥他一眼。
赵鸿飞晓得这是他的伤心事，插科打诨几句揭过去，跟严雪楼说:“不过大哥，说起吃饭，今儿晚，真有个局。小弟做东，你一听准去。”
严雪楼摆摆手，“不必说，今天打下午三点起，有玲珑春的两出戏，你怕是早早定了包厢、上等座，在我这儿吃了饭就要去秋芳戏园了。”
“大哥料事如神，小弟不敢瞒。”赵鸿飞堆下笑脸，“我晓得你上次约了梁玉洲吃馆子，何不就今日，来得名正言顺。”
严雪楼听了动心，面上不显，吃了几口菜才应声:“好罢，正好我下午也无事，随你到戏园听两出戏去。”
于是，两人吃了饭，坐谈两个钟头，下了几局围棋，坐上汽车，直奔秋芳戏园。
包厢里就坐他俩，两排十个座位，绰绰有余。严雪楼自往下边一看，三排上等座，都坐满了，这自然少不了赵鸿飞的安排。目光上移，台上已经在摆东西，粗粗一看，不是别的，应就是唱的《贵妃醉酒》，心想自己可好来了，不然玲珑春可要说他说假话了。
稍一会儿，玲珑春一身宫装出来，别的还不消看，光是一双婉转眼波眸，已有三分柔情，再往后看，做工教座下挑不出一丝儿错，喝“好”满座。
严雪楼也看得有些入迷，却也比赵鸿飞好许多，扭头一看，他竟瞧得有些呆了。严雪楼不免笑着提醒:“你与她，能不能圆满，可要看你有没有从仲伯明身上得到些教训了。”
赵鸿飞扭头，只是笑笑，没说话，复又看戏去了。
玲珑春两出戏，并不连着唱，看毕，晚上八点多钟了。赵鸿飞与严雪楼自下了楼，托了个看座儿的去后台捎口信，先去馆子定雅座。
俩人到了馆子，进雅座坐着，喝茶闲话，也不烦，不过半个钟头，就听外头一道人声:“严大爷，赵大爷在哪儿？领我们去。”便知是玲珑春与梁玉洲冒雪而来。
外边话音落下不过一分钟，就见玲珑春与梁玉洲推门而入。
玲珑春穿着件云缎旗袍，披一件水红斗篷，身后是梁玉洲，穿的倒十分学生气，白色的棉袍，外一件云色坎肩。
一进来，玲珑春脱去斗篷，自有赵鸿飞接去挂在衣架子上。严雪楼却给梁玉洲这一身唬弄住了，这一来，人看上去又小了两岁，意气新鲜。
他跟着玲珑春落座，坐在严雪楼身边。
赵鸿飞把菜单子推过去，“你姊弟俩点几个菜罢，我和严大爷的可要好了，待会儿一块做了送上来。”
梁玉洲便和姐姐挤着脑袋瞧，到底见识少，有些怯只和玲珑春耳语，要了两个菜。
待伙计领了菜名下去，严雪楼可问了，“我猜猜，这五个菜里，有哪几个是梁老板点的，有哪几个是梁老板弟弟点的？”
梁玉洲听他笑，便扭过头去看他，眼睛给一身衣裳烘托的十分黑亮，在被雪淬湿的眉毛下，显出点儿灵动狡猾，却一点儿也不明严雪楼说这话的意思，是在他猜可不是梁玉洲说，痴的把菜名直接说出来，惹得其余三人都笑。
玲珑春推他肩膀一下，“人严大爷要猜，你一说出来，可太没有意思了。”
三人笑得他窘，脸微微红着，只管垂着眼睫毛，拍了下自己嘴巴，说了句“我说错了。”便趴着把脸藏起来了。
严雪楼却把身微微倾过来，刻意不让另两人听到似的，低声说:“可都是小孩儿爱吃的东西。”
梁玉洲大窘，手臂与脸让出一条缝儿，露出一双眼睛，“严大爷点的什么？”
严雪楼大方报出三个菜名，瞧见梁玉洲弯了眼睛，“那下回我也点这三个。”
“你自己来呀？”严雪楼追问。
“自己来就自己来，我可不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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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俩在这儿说话，赵鸿飞也和玲珑春搭上了话，话头是方才的贵妃醉酒。赵鸿飞是打心底儿觉得好，说出口来，玲珑春却有些不大敢当，眼望着桌围上的织纹，一弯，“小如意唱得那才真是好呐。”那是秋芳戏园的另一个角儿了，风头和她不相上下。
她有谦虚意，赵鸿飞自然不能硬拗，便问她近来日子在报上闹得沸沸扬扬的，关于小如意的绯闻风波，“可是真的？”
玲珑春瞧出他没话找话的那种劲儿，从纽襻上拿了绸手帕，捂嘴直笑，“那我可不敢说。”眼盯着赵鸿飞，意有所指哩，“这餐饭后，赵大爷可要变了新闻记者？”
赵鸿飞便也一笑，摇头道:“我可没有他们这种毅力。”
很快，点的菜与酒尽上来。四人在一块说笑，却也得趣，喝了饭后茶，才坐了一辆汽车回去。
过了冬至，已近年关。严雪楼可成了大忙人，银行一年放出多少款子，收得回来收不回来都得费一阵忙活。赵鸿飞知趣少去叨扰他，倒只要梁玉洲说了到席的，他总给他说一声，十有八九，严雪楼是准到的。
一月两月，梁老板姊弟与他二人便是极相熟的了，就连报上，也偶有几篇文章，讽起赵鸿飞与玲珑春。
严雪楼听起赵鸿飞说起，只是淡淡。仲伯明回天津后，也回来千城三四回，又有几个报社朋友，做两篇文章登上去，不是什么难事。
过了腊月二十五，严家管家开始采办年货。该是厨房使的，该是送朋友的，他一一有数，这不，从早上出去，傍晚回来，三大板车摆在前院中间，教老妈子请了严雪楼来瞧。
严雪楼站在廊沿，搓着两只大手，只先瞧了个大概，把管家招近跟前，让他说说都买了些什么。
管家可不敢蒙他，一一说来，每一笔账清清楚楚。严雪楼听着，不住点头，走到板车旁，拿手翻了几样，走回廊沿，依着方才听的，指了几样，对管家说:“你拣了包好，送到苦茶巷子三号。”
管家得吩咐，立刻叫了俩家丁，开始拣包东西。严雪楼直瞧他们包好了，拐出影壁去，才慢慢穿过走廊，走回上房。
客厅里，他那一份报还没看完，几上的茶也还热，便坐了回去，打算把这一张报继续看完。
只是事不由他，先头几行还好，报上意思看得大概。后来就不行了，那排字变了黑点影子，正是管家与俩家丁，严雪楼神思跟着他们似的，上了汽车，穿街过巷，直到苦茶巷子，看到了那红木小门。
他摇摇头，把报纸一放，抬头看钟，不过才出去了不到五分钟。自己也觉自己好笑，急得神思梦游，便定了定心神，喝了半杯热茶，抖抖报纸，低头把眉皱起，要再次看起来。
可就那一会儿，又不行了，遂放了报纸，只管盘腿坐着喝茶，唇角噙点笑，自语呢喃，“你比鸿飞那小子还不成。”
就这般喝茶喝茶，强捺坐立不安，直到第三壶了，管家才匆匆而来。
严雪楼先是在失神想，管家到了梁家，蒋大娘是何反应，梁玉洲又是何反应，冷不丁听到脚步声，扭头一望，即刻就从椅子上下来，“回来了？”
他匆匆走出去，正和进来的管家撞个满怀。那管家手里捧着的副东西，掉在地上，红底黑字，正是副新春对联。
管家摔了礼，怕严雪楼教训，忙不迭拾起，满面堆起笑，“大爷，我们去时，梁老板正好儿在家，她弟弟便亲手做了两副对联，教我们拿了回来。”
严雪楼已手快将对联接过去，展开来瞧，眉眼堆笑，一副高兴样子不用说也知了，头也不抬的问:“有什么话没？”
管家笑意更浓，“正有。乃是梁老板和她弟弟口头说的，都祝大爷和赵大爷新年顺意。”
严雪楼把头抬起，笑敛了一点儿，“干赵大爷什么事儿？”管家忙解释，“也巧，我们去的时候，正和赵家家丁撞了一块，两家的东西，把梁家那院子堆了半满。”
至此，严雪楼脸上的笑容，是一点儿也没有的了，把脸绷得紧紧，“那么说，这样一副对联，赵大爷也得了？”
管家不明所以，迟疑着点下头，“是哩。”
严雪楼面色仍是不缓，只说:“这事儿你办得不错，自去账上取二十大洋罢。”管家得了赏钱，笑着走了，严雪楼自个儿走到椅旁，只把对联一放，啥话不说，坐下来喝茶。
这心里憋着口气，茶也觉得太烫，一壶喝了有半个钟头。脑内是百转千回，想起梁玉洲从前在他面前种种，偏是想到他那笑模样，又气不起来了，是浑身都不对劲起来，把对联从椅子拿起，看了又看，慢慢的笑了，才唤声:“秋妈，秋妈。”
老妈子应声赶来，跨过门槛，“大爷，什么事？”
严雪楼指指手里对联，“拿碗糨糊来，我贴上。”
老妈子看了对联，又看看他，“噗呲”一声笑了，“大爷，您是怎么了？”她顿顿，“今儿才二十七哩。”
严雪楼倒给她一说，提醒了，看了看手里对联，半晌才一块笑了，“好罢好罢，我有些糊涂了。”
挥手让老妈子下去后，自己把对联看了又看，好好的放好了，一身不对劲才好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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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七一过，年三十儿是近在眼前的了。
严雪楼打出世起，这是过的第三十个年，是年年岁岁一个样儿，瞧也瞧得腻了。幸的玉音丫头从赵鸿飞家里回来了，便也稍稍用点心思，家丁们在檐下挂红灯笼的时候，抱着她，把前后院子绕了一圈。
年三十儿这天没雪，只刮北风，凉厉的刀子一般往人颈窝里钻，摇晃檐上的灯笼，吹出点动静来。
从清早，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就响了没完，偶尔是从后边墙传进来的，夹着娃娃们的嬉笑声。
严雪楼和玉音丫头坐在桌上，旁儿一个伺候的老妈子，一个照顾丫头的乳妈。桌上是一樽热锅子，咕噜噜正滚着，旁边是几碟子码好的肉和一篮嫩白菜，外有三碟热荤三碟冷荤，一碗鲜果。
小丫头今儿穿得很喜庆，一身红棉袄，严雪楼也一样，红缎马褂，里头的长袍也是暗红的，坐在北面正中，笑着先给赏钱和红包。
先给了小丫头，直塞进她的红袄子里，而后是给乳妈和老妈子的两份，三人说了一番来去的漂亮话，才夹着丫头的伢语，开了年夜饭的席。
严家的年夜饭开得早，结束也不过晚上八点钟，严雪楼喝了八两酒，一点醉意没有，饭后坐在椅子上，握着茶杯瞧妈子们撤碗碟。又喝了壶茶，才慢慢走进东边屋子。
这会儿的鞭炮可是一片连着一片的了，噼里啪啦，响个不休。严雪楼倚在叠好的被块上，细眼瞧窗户纸上一阵明一阵暗的火光影子，玩着串手珠，心里十分的静。
严宅后边有条街巷，阵阵的炮声过后，有一阵是十分静的，所以一群孩子过去的时候，听得十分清晰。
严雪楼放了手珠，只管把背躺下去，想起前几年手下还有几万兵的时候，年是在玉音丫头的爹，老三家里过，赵鸿飞也在。
那年雪是格外的大，也吃的热锅子，只是饭后还打了牌，12点钟时，老三禁不住太太的央求，拉上他和赵鸿飞，去院子的雪地里放鞭炮。
一晃儿，可好几年了。严雪楼心里头忽的升起一股孤寂来，把身一翻，帐子也不愿放了，闭眼要睡。
他原是不愿意过年的，总想起些旧人旧事，还有没了的兄弟爹娘。
一夜无梦。
严雪楼睡得早，起得也早，一睁眼，屋中间的炭盆已烧尽了，香灰似的白堆成个小山，屋子四周隐隐透进些凉意。
严雪楼穿鞋披着外衣走到窗边，一推，嚯！好大一场雪，把树枝院角全盖了，妆好一片白玉乾坤。冷风顺着窗缝灌进来，他皱皱眉，合上窗页，走出屋子唤秋妈，见人来了，“这雪什么时候下的？”
初一清早，秋妈一脸的喜气洋洋，“我也不晓得，瑞雪兆丰年，是个好兆头哩。”她瞧严雪楼一副方醒的样子，“大爷，洗脸罢？我去端水。”
严雪楼点点头，见她走了，也没即刻回屋，倒站在厅里瞧了好一会儿的雪，等秋妈端水过来了，才进了东屋。
严雪楼本就对玩乐一事淡淡，不似赵鸿飞，什么新鲜事也要尝一遍，一场大雪，正好把他闷在家里，日日瞧些兵书。
倒还是老妈子瞧不过去，眼见初三雪停了，外头的热闹去处，是如此之多，趁着开午饭，说道:“雪停了，外头可热闹，戏园、班子、影院还有公园都开了，大爷不去瞧瞧？”
严雪楼在家闲了几日，也有些出去的意思，便问道:“你们往日都去哪些地儿？”
“我们？”老妈子笑着，“我们年纪大了，平日不过去些佛寺、观音庙，偶尔上一回庙会，那还是少的。”
她见严雪楼听得仔细，想到一事，“大爷，年前南城郊外，就有个佛寺十分灵验，许多阔人都去哩。”
“哦？”严雪楼挑挑眼，他是晓得的，许多阔人十分迷信，“真灵验？”
老妈子点点头，“那可不，就修在半山上，一步步走了石梯子上去拜了，都说灵验。”
“那景色也好，山上听说还有野亭子哩。山下见热闹，也开了不少饭馆和旅店，大可游山一日，住上一晚，第二日再回来。”
严雪楼听她说的，嘴角噙了笑，“听你说，倒值得去个一趟。”当下就想定，唤来内院听差，“你坐车去赵大爷家里请他，就说我邀他出城一趟拜佛祖，问他去不去。”
听差得了令，即刻去。老妈子在旁说:“开早饭罢，大爷边吃边等。”严雪楼点点头。
不到半个钟，严雪楼早饭才吃完，屋里电话响了，接起原是听差在赵家打来的，“大爷，我去慢了一步，赵家听差说，赵大爷个把钟头前，和玲珑春一块出去了。”
严雪楼心里骂了句赵鸿飞，笑问:“去哪儿了可问清？”
听差便笑，正是偏巧哩，道:“正是出了南城拜佛去了。”严雪楼一听，可按不住了，笑个不停，“好罢，你就回来罢。”话音刚落，个念头倏地钻进来，忙说:“别，你先别急着回来。”
“你上苦茶巷子三号去，哪儿住着个蒋大娘，你报上我名字，她指定许你进去。你便问她，梁老板的弟弟可跟赵大爷一块去了。”
“如果没有，你便说，严大爷想下午出南城拜佛，本想和梁老板同去，既是梁老板不在，可同梁老板的弟弟一块去，问她肯不肯？”
听差忙把话记着，忙不迭应:“好嘞，大爷，我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严雪楼想她指定是答应的，便又有个更胆儿大的念头，沉吟片刻，说道:“你还得跟她说清，我们下午去，晚上怕是赶不回来，得在城外住一晚。”
说完，他顿顿，“就这些，你把话带到，把回话尽快带回。”
听差应了声，严雪楼才挂了电话。却站在电话机前没动，想了半晌，有些懊恼，呢喃:“人未必肯跟你去。”
他遇着梁玉洲的事儿，向来有点失分寸。不成，不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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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差这一去梁家，来回有近一个半钟头。
回来时，急莽莽的，怕大爷等急了，脸上一层薄薄汗，跨进上房门槛时险没跌了一跤，倒把厅里背对着他踱步的严雪楼的给惊着了，转身见是他，忙问:“蒋大娘怎么说？”
听差从地上起来，咧嘴一笑，“成了，大爷，答应去。”严雪楼见他先笑，已猜到几分，心想事成，又不免被他的滑稽样子逗笑，沉声道:“好，去账房领赏钱去。”
听差离了后院，老妈子端壶茶来后也去厨房了，上房厅里就剩严雪楼一个。他笑着走了几步，才坐在右边的椅子上，心里想定，吃过午饭后，便直去苦茶巷子三号。
他面上不显，心里却有着着急，难得的二人一块出去，没别人。所以午饭也就比平日开得早些，吃完后，收拾一番坐上汽车，在铺子里买了些好檀香，才往苦茶巷子去。
汽车夫仍旧在巷口等着，严雪楼便一个人走进巷子里。年前包括初一的几场大雪化下来，巷子里的的过人路十分干净，他走到门前，扣了两下门。
蒋大娘没想他能亲自来，以为大抵是个汽车夫来扣门，显然一讶，忙往里迎:“大丫头一早就出去了，赴赵大爷的约，我还以为您和赵大爷指定一块呐。”
严雪楼跨过门槛往里进，“初一雪大，这几日都待家里，不曾出去，还是听家里妈子说，南城郊外有一座半山佛寺十分灵验，才想去拜。”
蒋大娘听他解释来，哪里受过这个，些受感动，“拜佛是积德的事儿，这么一来，我家里大小两个，今年可积了两份德。”
梁玉洲原在上房吃素面，听到说话声出来，就站在门旁儿。他毕竟年岁小，拜佛又是第一回，很有些兴头，远远就朝严雪楼笑，等他一走近，便问:“拜佛要带些什么，我都不懂。”意思是问他了。
蒋大娘去厨房烧水沏茶，严雪楼就先没应声，跟着走进去，俩人面对面坐着，才说:“我买了些好檀香，待会儿到了寺里，再买些寺里的香敬上香火，也就可以了。”
梁玉洲听他说，仔仔细细竖了耳朵，听完了才低头吃碗中的面。严雪楼就在桌旁坐着，瞧着自然觉得他千好万好，想是太久没瞧他了，觉得他哪哪儿都透着乖，撑着下巴颏看着，目光柔和。
不一会儿，蒋大娘端壶茶进来，梁玉洲先抬头，“娘，你有什么话要向佛祖许的，待会儿全告诉我，我都给你说上。”
蒋大娘失口便笑，脸向着严雪楼，“大爷你听听，他说的什么孩子话。”严雪楼只笑不语，稍稍偏头，和转过来的梁玉洲一对视，知他有些窘。
“娘没什么话。”蒋大娘把茶壶放在桌上，“你想着什么便许什么，这才心诚。”梁玉洲吃完了面，垂着眼一副被教训的样子，“哦。”
既然他已吃完了午饭，三人说笑喝了半壶茶，严雪楼便和梁玉洲离了梁家，坐上汽车，往城南走。
出了城南门，视野开阔起来，一望所及，是两排树木，枝叶已在秋天落了，如今只剩些枝杈。再开远些，开始有些村庄，大片的阔田一望无边，一两块大些的白雪没化，和旁边的黄泥显出些冬日的冷瑟之意。
梁玉洲趴着车窗瞧，好一会儿才转身同严雪楼说话，“娘说，上山拜完了佛，在山脚下旅店歇一晚，明儿才回来呢。”
严雪楼点点头，“我们这时候出发，有些晚了。”他神情淡淡，说完扭头瞧了一眼外边，梁玉洲注意着他的神情，眼珠一转，想了一想，笑问他:“是没跟姐姐去成，大爷不高兴嘛？”
他一问，严雪楼倒愣住了，但似乎他这一楞，正把他的不高兴做实了，以致梁玉洲见他摇头还是笑，才不相信。
“真的，我不为这个。”严雪楼想想，忍不住要同他解释一番，“我与你去，也是一样的。”
梁玉洲大了一番胆儿，此刻也有些后悔。他怎么好探听严大爷和姐姐的事，一时也垂着眼睫，只管含糊的应着，脸上有些红的，打定主意车里不再和严雪楼说话。他嘴巴笨，说不好要惹人恼了。
严雪楼心里着急，可也说不出什么话来，不注意自个儿脸色沉着，更让梁玉洲觉着自己说错了话。
等车到了山脚下，两人下车后，视野更为开阔，各自的心情才松快了些。严雪楼交代好汽车夫，朝山脚下一个茶铺伙计问清了上佛寺的路，才和梁玉洲一块往石梯上走。
沿着石梯一路往上，香客如云，上下皆有，果真同老妈子说的，非常热闹。俩人漫走着，严雪楼先开了话头，他可忍了一路。不过没继续说车上那件事，反问梁玉洲一些生活小事。
往常他俩会面大都有赵鸿飞和玲珑春在场，问得多了，怕他二人多想，今日便大大方方问了。
严雪楼出资救了玲珑春，梁玉洲和蒋大娘又是个知恩的人，对待他从来十分的客气。梁玉洲听他问，也就答，没什么藏着掖着的，一路说话，及至半山佛寺，也不觉累。
只见，正中佛堂壁高地阔，佛像慈悲肃穆，檀香烟在香鼎上盘旋，萦绕口鼻，目所见，皆是香客。
严雪楼请了自己买来的檀香，燃后分数三支予梁玉洲。他人沉稳，从前也拜过佛，上山时已叮嘱过梁玉洲些事宜，分香后，俩人一块执香作揖，后将香插在香灰中。
上香完毕，二人进堂叩头。
拜佛要心诚，至从佛堂出来，二人脸上的严肃之色才慢慢淡了，脸上现出些笑容，绕看周围。
“待会儿可要继续上山登顶？”年轻人遇山总想登顶，严雪楼笑着问梁玉洲，心想他十有八九是同意。
果然，梁玉洲抬头看了一眼，眼里尽是跃跃欲试的笑意，“都到半山了，不登顶岂不是半途而废。”严雪楼一笑，和他往来时的地方过去。
冬天日短，俩人来时也不算早，登上山顶又下来，天色已昏黑。两人累了一程，都又饿又乏，随便寻了一家馆子，进里要吃晚饭。
一身粗布蓝棉袍的伙计走来，送上两条白手巾，“两位客，吃什么？”严雪楼瞧他模样也算干净，做事也周到，料想此家不会太差，“有哪些招牌菜？”
那伙计一笑，顺顺当当说出近十个菜名，严雪楼笑听了，对着梁玉洲，“你也听了，有想吃的？”
有第一回在他面前点菜出糗的经历，梁玉洲可不要点菜了，摇了摇头。严雪楼怎么猜不透他的心思，低声问道:“真的？”
梁玉洲涨红了脖子根，还是摇了摇头，一双眼睛看着严雪楼，说谎话声音了轻:“真的。”严雪楼也就不逼他，依着意思要了几样菜。
“酒要不要？”伙计机灵，问完不等严雪楼应声，先说:“秋天新制的桂花酿，醇厚不醉人哩。”
严雪楼话一顿，扭头瞧一眼梁玉洲，见他没什么不可，才说:“好，来一壶。”
趁他俩吃饭的档口，汽车夫去开旅店，等开好回来，严雪楼和梁玉洲也吃好了晚饭。
两人迎面走来一阵桂花酒气，汽车夫显也闻着了，注意到梁玉洲有些微醉，一张脸偏红，站着有些摇晃，在嘀咕:“哪儿不醉人了，尽是骗人的。”严雪楼便在旁笑，嘱咐车夫:“待会儿到了旅店，你出来找找，能买着什么解酒的东西来。”
旅店路远，汽车开了不过五分钟就到了。茶房一路迎他二人上去，眼睛毒，瞧出严雪楼是个阔人，主动说:“大爷，我瞧您俩都喝了酒，要两碗解酒汤罢，也暖暖身子。”
这正好儿，严雪楼点头，“再要壶酽些的茶来。”
一壶桂花酿，其实如那伙计所说，确实醇厚不醉人，但梁玉洲年岁轻，经酒场面少，虽一壶大多是严雪楼喝了，还是只醉倒了他。进到房间后，坐在椅子上，眯着眼睛下巴直点。
严雪楼要他喝了解酒汤后再睡，便和他说话，注意着他的脸，揣摩他到底醉了几成，问他:“今儿来时，你问了我什么话？”
梁玉洲听他问自己，抬头撑着下巴想了半晌，才温吞的说:“没和姐姐去成，你不高兴嘛？”他说完，吃吃笑了，有些稚气的说:“你不高兴哩。”
严雪楼可憋不住了，把脸板的正正，“那可没有。”梁玉洲眨眼瞧他，直直的，看了一会儿，自己又笑了，嘀咕了一声:“要睡……”
严雪楼正瞧了一眼屋门，偏巧伙计端了解酒汤与茶敲了门。
“进来。”
共是两碗解酒汤一壶茶，严雪楼除了汤钱茶钱，还赏了伙计，让他放下东西就出去。
梁玉洲醉酒有些孩子的顽皮，解酒汤才喝几口就要去睡，严雪楼拗不过，由他去，跟在他旁儿。
被窝暖和，一沾上就要睡着，梁玉洲钻进里头，只瞧个严雪楼模糊的模样，笑着声音轻软，呢呢喃喃像嘀咕，又似在问严雪楼，“我就一个……姐姐……你和，赵大爷，都想要…这可怎么办……”
严雪楼坐在床沿瞧他，听了一时是又气又愿笑，掐他一把软烫的脸:“我不要你姐姐，要你的呀。”梁玉洲给他捏的，眯着条眼睛缝，显得几分傻气，“要我……”几声低低的笑。
严雪楼忍不住挪近，就不止是掐一下脸了，指腹摩挲着，俯身来问:“可听明白了？”
梁玉洲把身一翻，摇头暖气匀匀的呼在他脸上，“没有……”严雪楼失笑，轻轻的一声，把眼细细的瞧他，心里鼓胀的暖，没忍住，亲了他酡红的脸一下，而后干脆的仗着人真要睡着，重复低声的问:“你要我不要，要不要？”
梁玉洲眼睛一闭，往被里一钻，“要……”
严雪楼清楚他不过顺着自己话头说，可免不了心软，俯身把人看了许久的，等一颗心兜转跳稳了，才站起身。
“我可当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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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梁玉洲安顿在隔壁，严雪楼走着慢慢步子，拎着壶热茶，才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这儿毕竟是郊外的旅店，各方面条件有限，他吩咐沏最好的茶上来，走回屋里一喝，不过那么回事儿，便坐在软椅垫上，一杯杯喝了醒酒。
窗外寂静无声，衬得廊尽头的打麻将嬉笑声清晰，一阵阵入耳。
严雪楼低头瞧杯里褐色的茶，不断地想梁玉洲应的那个字眼，想想自己又笑笑，他哪儿知道自己问的话表什么意思，不过是顺话头往下应，就算应的是“不要”，也做不得真罢。
想到这儿，他又摇摇头，灯下映在地上的黑影子摇晃着，想着不行，梁玉洲若答的不要，他可一宿也睡不着，尽是翻来覆去的想了。
如此想想停停，偶尔否决下自己，直到走廊尽头房间里的嬉笑声也没了，严雪楼才眼皮酸涩，上床睡了。
怕蒋大娘挂念，俩人回得很早，早饭是匆匆在旅店吃的。汽车穿过城南门，开始有些早食摊子沿路摆上，一眼看去，八九家灰布搭的棚子，里头有些桌子板凳。
梁玉洲一路看去，醉酒第二日的脑袋还有些昏昏沉，瞧着不大有精神，还记着昨晚的桂花酿，“想来些个馆子里的伙计，约么也是这样推卖他们的酒。”
严雪楼抿唇一笑，“酒量是慢慢练出来的，年青醉一两回不算事儿。”
梁玉洲把背靠着，摇摇头，“我可不要再喝了。”他悄悄看了一下严雪楼的眼睛，“昨儿晚，我醉了，给大爷添麻烦了吗？”
严雪楼的脸直对着他，笑意不减，“那倒没有，有旅店的茶房帮衬，你喝了解酒汤便睡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他怕严雪楼糊弄他，不大肯相信。
“我骗你作什么？”严雪楼把眼一斜，轻轻睨他一眼，打趣笑着反问道:“你是有金，还是有银，能给我骗去些什么呢？”
梁玉洲可被他问住了，窘的脸颊微红，低声嘀咕，“我什么也没有，给大爷骗的。”严雪楼笑声沉沉，手一摆，把头撇向车窗遮掩，“脸皮太薄，往后怎么好。”
梁玉洲年岁轻，自然欣羡严雪楼遇事沉静，当下听到，只是含糊的“嗯”了一声。
约么一个钟头后，车外已是热闹的街巷，各式的铺子、酒楼、茶馆沿街而立，可见伙计们穿梭做活儿的身影。
车很快在苦茶巷子口停了。车夫下车给梁玉洲开车门，严雪楼便也跟着下来，随人走进去，扣了门后在小石阶上等蒋大娘出来。
不想出来的是玲珑春，她一件桃红的紧身小袄，黑发只梳顺了，还不曾梳发式，杏眼把两人扫一圈，“方才听见扣门声，娘还说呢，不定是玉洲回了。大爷，进来坐一会儿再走罢？”
严雪楼笑着摆摆手，“下回罢，我可把大娘的孩子借出去一晚了，这会儿让你们说说话罢。听说昨儿你与鸿飞也去了半山佛寺，娘仨指定有话说的。”
和赵鸿飞去半山佛寺一事，玲珑春也大方认下，把头点点，握着梁玉洲的手，“劳大爷照顾他一程了。”
梁玉洲抬头和严雪楼对视一眼，手在身侧朝人晃了晃，才和姐姐笑着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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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一趟半山佛寺，顺带登了一回山顶，打初三回来后，严雪楼便没再出门闲逛，心淡闲适的歇了两天，过了初五，开始每日去银行与当铺，各待半日。
过年对他这个年岁的人来说，初五一过，那就算过了年了，哪儿该忙活，还得去，跟其余日子没什么两样。不似小孩们，非得过了十五，吃了白胖的元宵，才算过完年。
日子兜转，一晃儿到了阳历的三月，惊蛰一过，院里有了些春意，干枯的瘦枝条绽出几个零星的苞芽，像几点嫩黄的雪，缀在那儿，在温和的日光下，轻轻的摆。
严雪楼打银行回来，穿游廊过，手上拿着听差交给他的一封信，低头打开，把里边的东西拿出来。
看清信中物，他先笑了，原来是一封请柬。
赵鸿飞母亲今年开春，也就六十了，请柬也正是为此，邀各亲朋好友，于十六日至赵宅合聚，贺老太太喜。
严雪楼把柬文细细又看了一遍，留意到一句，“届有秋芳戏园各……”他读来，摇头一笑，想是免不得玲珑春一出《麻姑献寿》了。
把请柬塞回信封中，严雪楼边走边想，自己好久不曾去赵鸿飞家里瞧老太太，此次祝寿，寿礼得好好准备，先给赵鸿飞打个电话回信。
于是他走进上房来，脚步一刻不停留，直奔电话机，给赵鸿飞打电话。
电话接通后，一番来去说话，严雪楼问了些老太太近来的身体状况，又问了些关于寿宴的事，心里有了寿礼的打算，明日便可着手预备着。
赵鸿飞好热闹，手中也并不缺钱，老母的六十寿宴，自然要办得漂亮，有些场面。
十六那日，严雪楼坐汽车来赵宅，还未到大门，便瞧得排排停放的许多汽车、马车，人声轰轰然，杂乱的自宅子上头，穿过院墙而来。
他与赵鸿飞相熟，和赵老太太更不必说，从前在山西可吃过老太太不少顿饭。迎客的门房见是他，先是笑着招呼了一声，“严大爷好。”而来叫来个家丁，自引他向后院去。
赵老太太原还在后院上房换衣，未曾出来见客。严雪楼到时，赵鸿飞也在，两人便在厅里说笑等老太太出来。
过生日不能不穿得喜庆，老太太一身的褂袴都是暗红色，织有仙鹤祥云，由老妈子搭手走出来，也是满面笑容。
她见着严雪楼，坐在椅子上，指着他说:“好久不曾来了，是宅里厨子手艺太好，不肯吃我做的素面了。”
严雪楼和赵鸿飞相视一笑，“干娘说的哪里话。不过，近两月确实少来，该打。”说着，他便要打自己，赵老太太赶忙让儿子制住他，轻声训道:“嗐，是一句也说不得哩。”
赵鸿飞便笑，“娘，你可别起小孩脾气，先瞧瞧大哥给您带了什么礼。”严雪楼应声把桌上的礼盒捧起，由老太太身边的老妈子接过去，打开在老太太面前。
盒中寿礼一现，老太太喜不自胜，正是一串佛珠。
“大哥知道娘近来参佛，不辞辛苦，亲自到城东慧忏法师那儿，请他开光。”
老太太摩挲着佛珠，轻轻放回，知他二人皆是有心，朝严雪楼轻颔首，“想来参佛一事，又是鸿飞说给你听。”
严雪楼不置可否，俩兄弟陪着老太太说话，等前院管事来了，道席面将开，三人才一块往前院去。
老太太是今儿的主角，自有几位客要见，有老妈子照看，不会有什么事，严雪楼便和赵鸿飞一起，见了些二人共同的朋友，才入席头桌。
席面开前最后一出戏，是玲珑春唱的《麻姑献寿》，严雪楼和赵鸿飞瞧着，偷摸看老太太的脸色，见老太太脸上笑容不减，才略放心。
“梁玉洲今日亦来了，你方才怎么不去看他？”赵鸿飞低声与严雪楼说话，“半山佛寺可都去了。”
严雪楼亦低声应他，“他陪姐姐来，代的秋芳戏园的脸子，指不定多忙，我何必去烦他。”
赵鸿飞一笑，打量着他，“我可告诉你，梁老板可不是她弟弟，不光有玲珑面，更有颗玲珑心。你对她弟弟的心思，可昭然若揭了，打算何时和蒋大娘开谈判？”
严雪楼低头睨他，“开谈判？你这话说的。”
“我话说得有什么不对。”赵鸿飞把声音压得更低，在戏腔里只余他二人听清，“哥你不就怕梁玉洲压根儿不是这类的人儿，怕他要丫头不要你。依咱们从前的作风，这会儿他早给大哥嚼碎吞肚里去了。”
“老二！”严雪楼低低喝他一声，见赵鸿飞仍一张笑脸，自己也忍不住笑，“那是从前。”
赵鸿飞还是笑，“狼行千里吃肉。哥，从前你说过的，咱俩的命太硬，不是自己的，掰过来兜过去，也硬要拿来哩。”
严雪楼踢他椅子脚一下，“啰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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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午间开席，这番热闹寿宴到傍晚才散，又余有几桌赵鸿飞的好友留吃晚宴，严雪楼自然在列。
赵老太太是个通达的人，晚饭后也不让他们去开饭店，直接在宅子里就组上几桌打小牌，直到夜里十点多钟，才稀稀拉拉散了。
严雪楼喝了不少酒，但他不醉，酒量全是在山西时练出来的。自个儿穿了游廊，慢悠悠从前院踱步出来，目光在一溜儿停着的汽车旁，寻自家的汽车夫。
宽石阶旁有俩石狮子，他的目光穿狮子顶过，不巧的，正与扭头的赵鸿飞四目相对。不用猜，也知他在和谁说话，严雪楼给他一番话勾出点心绪，不想见玲珑春姊弟俩，下意识低头撇开，要往另一向儿走。
不待他挪步，赵鸿飞已嚷开了，“大哥，你也出来了。”严雪楼躲不过，只好过去，倚着车门，借着电灯光往里一瞧，正是玲珑春，杏脸微醺，比平时瞧着更柔婉。
他瞥一眼赵鸿飞，意思怎么不见梁玉洲。赵鸿飞碰碰他手，示意他往前看，严雪楼头一扭，原来是在副座上。
梁玉洲今儿可一滴酒没沾，原等着赵大爷和姐姐说完了话，便回家好好睡上一觉，闭着眼睛养神，依稀觉着另有人过来车边，睁眼一看，笑了，“大爷。”
严雪楼低头看他，身形把一半灯光遮去，只余一半落在梁玉洲的左边脸儿，把那笑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也忍不住勾起嘴角，“嗳，今儿跟姐姐来，忙吗？新鲜吗？”
梁玉洲一一点头，有些不大敢看他的眼睛，偏开了，“大爷也准备回家？”严雪楼点点头，瞧着他侧脸，脑里只是想赵鸿飞的话，心一横，倚着车窗半弯身，“明儿有空没有？”
梁玉洲没急着答，睁眼想了会儿，“应是有的，姐姐今天在赵大爷这儿忙了一天，戏园经理放她一天假，我自然也得空。”
严雪楼清楚他家里的情况，蒋大娘不放心玲珑春，梁玉洲无事时，多半在后台跟着她，一来照看，二来有个什么无赖人，有个亲弟弟，也好照应。
“我请你听出戏怎么样？”
严雪楼有名望，也爱听戏，却不专捧谁，凭着赵鸿飞从前带他，也认识不少坤角儿，专门烦出戏，她们是很乐意的。这不，近几天，院里就有好几封信，全是请他去的，还不用他先出口。
梁玉洲歪头想了片刻，慢慢点了下头，正待要问在哪个戏园，是哪个坤角，严雪楼却看他点头后，先走了，通明的电灯光下，只余个疾步的背影。
昨晚答应了人家，梁玉洲第二天醒了，才想到，也还没约好个时间，不晓得严大爷什么时候来，只好哪儿也不能去，在家等着。
梁婉秋昨夜睡得晚，和蒋大娘说了半宿的话，这会儿还没醒。蒋大娘倒醒得早，给在桌前的梁玉洲端上碗粥来，笑说道:“起这么早，约了朋友出城？还是逛公园？”
梁玉洲摇摇头，跟她老实说:“昨晚在赵家，严大爷约我听出戏，我没问时间，只好等着。”蒋大娘有些楞的，瞧了一眼东屋帘子，“那你姐姐还在睡，可怎么得了。”
梁玉洲眼珠一转，随即有些模模糊糊的热蒸上脸来，结巴起来，“我，大爷……没说要姐姐一块去……”
蒋大娘复又愣住了，比方才楞的还长，拉了椅子坐在他身边，半晌才回神，“这……”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，盯着儿子半怯的样子，喃喃:“之前，我咋就没想到这处……”
梁玉洲看她脸色不定，抓了她的手，“娘，那我去吗？昨儿我还答应了。”蒋大娘犹自胡想，被这么一抓，心稍定下，“去听出戏，不过下午回来，你既都答应了，如何回绝？”
她把粥碗推了一推，“先喝粥罢。”
没让他等太久，约么上午十点钟，严家的汽车就来了。汽车夫扣的门，蒋大娘招呼他进门喝碗茶，扭头瞧巷子口，稳当停着辆汽车。
梁玉洲本是高兴的，给蒋大娘早饭时不定的面色一冲，饭后便一直想着，临出门了，还问一句:“娘，你身子不舒服，可不许扛着。”
蒋大娘笑着推他一把，“多想，去罢，早些回来。”
严雪楼在车上等得有些不耐烦，想落车窗瞧瞧，又强自按住，手在身旁起落敲着，依稀听见梁玉洲和汽车夫说话声，心才定下。
“大爷。”梁玉洲一上车便喊，严雪楼听罢牵出个笑脸来，“等久了？”梁玉洲摇头，也绽出个笑模样，“是去哪个戏园？”
听他提，严雪楼脸上的笑意加深，“说出来，你要不高兴的，不是秋芳戏园。”
“我可没有不高兴。”梁玉洲驳他，笑着:“虽然我姐姐在秋芳戏园，我盼着它生意好，可也不是不行到其他戏园看。”
严雪楼喜欢他驳自己的嘴，沉沉笑起来，“嚯，好通情达理。”梁玉洲坐在车窗这边，只管偷偷瞧他的脸色，见他笑，心里热烘烘的好不自在，喃喃:“你笑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严雪楼坐直，敛了笑容，“绝对没有的事。”他绷着脸，怕人不信。殊不知梁玉洲难得见他这样，扭过头来忍不住，抿嘴:“没有就没有嘛……”
两人四目相对，忍不住都笑将起来。
此行的目的地是城东的秋狄戏园，严雪楼定了包厢，对这儿也熟，下车后带着梁玉洲直奔二楼。
他俩来得有些晚，坐下时，戏已开场，唱的《玉堂春》。
梁玉洲往下一瞧，座儿全满了，想来台上是个红坤角儿。定晴一看，只见台上扮玉堂春的那位花旦，目光先是射在自己身上，只稍做停留，一移到了严雪楼脸上，微微一笑。
梁玉洲见严雪楼也轻勾唇角，便问:“大爷与她认识？”
严雪楼回答淡淡，“托赵大爷的福，一块吃过两餐饭。”梁玉洲听着笑笑，“姐姐要是知道，可是要使小脾气了。”
严雪楼一抬眸，“怎会，你不晓得，要是今儿赵大爷也在场，你姐姐才真要使小脾气。”
梁玉洲扭头，听得有些糊涂，追问道:“为何是大爷在，姐姐不会使小脾气？”严雪楼扭头睨他，晓得他是个不开窍的人儿，只管笑，“因着个，她心里不曾装着我。”
这话直白，梁玉洲听得脸烫，给严雪楼灼灼瞧着，忍不住猜他是否意有所指，他到底要谁心里装着他？
严雪楼坐正了，拿了碟子里的核桃剥，“去佛寺那回，你不是喝醉了，可记着我说过什么话？”
梁玉洲摇摇头，低头也拿个核桃剥起来，脑内乱七八糟的想着那晚，冷不丁听严雪楼轻声一笑，紧接着，手便被他捧了过去，兜了一手心核桃仁。
他抬头，对上严雪楼的眼，“我说，我要的是你，并不是你姐姐，你一点儿不记得了。”
严雪楼收压着情绪，“这回，我清清楚楚又说一遍予你听，你……”他住口，自嘲也似的笑了一笑，“你会记着吗？”
梁玉洲低头瞧手心一捧核桃，兀自让那心怦怦跳着，管不住，震得胸腔有些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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殊不知过了多久，楼下的戏腔方鼓点似的猛烈窜入梁玉洲的耳朵，他如梦初醒，一挣手，脱了严雪楼的握，掌心核桃仁抖落下几颗。
他瞧着眼前的栏杆，听着楼下那戏腔与偶尔的喝彩声，一阵阵的热腾上脸来，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样儿，也不敢扭头瞧严雪楼是什么样儿，半晌才低头晓得自己掌心出了许多汗，攥住剩下的几颗核桃仁，湿黏的藏在腰后。
严雪楼乍然给他挣脱了手，先是一愣，而后绷住了脸，他照常是没什么主意了才会这样，瞥了一眼梁玉洲的侧脸，拿捏不准主意，只能低头瞧楼下的戏。
一下子，俩人是坐也不是，站也不是，各自背后都一层热汗，好似两个被人硬按在这儿看戏的苦命人。
梁玉洲到底年轻，实在是坐不住，这出《玉堂春》刚唱完，戏台上桌椅还在撤，便站起来，跟严雪楼说:“大爷，我想回去，成吗？”他低着头，严雪楼的手要伸不伸，堪堪垂落在半空，慢慢才收回去。
“也好。”他也站起来，扭头撇开脸，“我送你回罢。”话撂，梁玉洲先往外走，严雪楼也只得跟上。回程一路，俩人没有再说话。
车到苦茶巷子，严雪楼悬着颗不上不下的心，胸口憋了大团的话，实在也没法送梁玉洲进去，便打发车夫，自个儿坐在车窗旁，睁眼看人进了那小门。
他仰躺着吁出口长气，不料想的，是高高兴兴来，捧着这颗酸苦的心回去，还弄不明白人的意思。
汽车夫折返后，扭头照例问:“大爷，还到哪儿去？”
严雪楼摇摇头，“哪儿也不去，回家罢。”
到家是下午三点多钟，开晚饭还太早，老妈子便给严雪楼端上牛乳与点心，瞧他面色不大好，没多说什么，退了出去。
严雪楼斜靠着椅背，低头状似在瞧面前的牛乳，其实目光飘忽，只在想事。也不是别的，就是想今儿个自己是不太着急了。
想一会儿，靠累了一边肩便转另一边，就这样反反复复，等喝起牛乳，已是冷了，点心也凉了，软腻发甜，吃几口便扔在一边，走进东屋去，睡在床上
不知什么时候，外边传进老妈子收拾的声音，严雪楼躺在床上吩咐:“秋妈，晚饭甭开了，我不愿吃。”
老妈子端着牛乳杯子与点心碟子，走到帘子旁回问:“大爷是怎么了，不舒服吗？”严雪楼一翻身，“没怎么，我想睡了，玉音丫头可别吵着要我陪她玩。”
“嗳！”老妈子应声，低头在屋门旁站了会儿，去找乳妈说话。
严雪楼想了一下午，心神不宁。窗户纸上的光越来越暗淡，是屋外的天黑了，他也不开灯，就这样沉沉睡去。
早睡又没吃晚饭，第二天一早，严雪楼是给饿醒的，刚起还没洗漱，便吩咐秋妈开早饭。
秋妈昨儿就提醒了厨子，预备着今儿大爷早起开早饭，所以还不算耽误，严雪楼洗漱后没多久，早饭就开上来了。一海碗面，几碟子爽口小菜，什么葱油鸡丝，渍笋片之类。
严雪楼低头吃面，老妈子在旁给他沏茶，待会儿饭后要喝。
“对了。”严雪楼停筷，“把前院听差叫来，我有件事吩咐他办。”
老妈子把茶沏好，端到桌上，“就那个小福子？”严雪楼点点头，顺口问:“丫头片子昨晚怎么样？”他心乱，昨晚都没顾得上去看看她。
“好着呢，跟着乳妈睡，一夜安稳不听见哭哩。”
“行，你去罢。”严雪楼吩咐完，低头继续吃面。经了一夜，他心已想定，有了主意。
不消五分钟，听差小福子来了，见大爷在吃早饭，便站在门旁听候。
严雪楼不急，吃完了面，漱口拭嘴口才招呼他上前。
“十一点钟后，去一趟苦茶巷子。”严雪楼抬眼瞧他，“还是上回那个人家，但不必去敲门惊动。”
小福子点头，严雪楼知他心里不解，笑着继续道“那儿是梁老板的家，你就去瞧瞧她今儿去戏园，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。”
“好嘞，大爷，十一点钟过，我准时去。”
严雪楼已捧了杯茶在手，“不准时也无碍，她们上戏园没那么早，去早了有得等。”咂了口茶，眉眼舒展。
“行罢，回来给我回话后，自去账房支十大洋。”他挥挥手，屋里就剩个老妈子，她瞧严雪楼这架势，是要喝茶看报，问道:“厨房还有些点心，花生，给大爷端来？”
严雪楼低头看报，轻轻点头，没作声，已是专心在报上了。
起早，自有许多时间空余，严雪楼喝茶看报大抵用了一个钟头，抬头看那壁钟，不过九点半，起身去了一趟当铺。
当铺掌事的是个四十出头的胖人，叫李金宝，脸皮黑黄，爱笑，笑时露出三颗金牙。
他好巴结，严雪楼每回来看看，他都好一番缠人招待，生怕这掌事明儿就不是他的了。
严雪楼这当铺，常做些懒事只会花老底的世家少爷的买卖，他们急用钱，李金宝少不了讹些油水。严雪楼心里都有数，却不开了他，当铺正要这种见人说人话，见鬼说鬼话的人来掌事。
他这日来，李金宝照例要请他吃了午饭才回，往时严雪楼不会答应，今儿却无事，在外头待待也好，省的回屋乱想，应了他的午饭。
这一磋磨，回家时下午两三点钟了。
午后的初春日光懒洋洋，熏得人眼微眯，要泛起春困。严雪楼过游廊时，饶有兴致的停留了一会儿，瞧院中的春景，瞧够了，方才跨进上房客厅。
小福子回来还没回话，不敢乱走，怕大爷找。于是乎严雪楼一进，便瞧见他站在门旁听候。
“回来了，如何？”他坐下，端起茶盏，低头问话。
小福子弄不明大爷要他去的意思，照实说，“依着大爷的吩咐，十一点钟过，我到那苦茶巷子去。正巧的，大爷要我注意的那户人家，正要出门，我往那儿过，听得什么乡下之类，看样子是要到乡下去。”
严雪楼吹茶的动作一顿，“一家人都去了？”
小福子摇摇头，“瞧着像就去一个，那人年青，十八九岁罢，没记错是梁老板的弟弟。”
严雪楼吹去茶面热气，喝了一小口，淡淡说:“行了，去账房支钱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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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福子一走，屋里就剩下严雪楼一个了。他端坐在椅子上，板板正正，手捧着茶盏慢慢落下，抵着膝盖，一下又一下的刮着茶盖子，把小福子的话翻来覆去的想，乡下？好端端的，回乡下做什么。
严雪楼想不出个什么主意，手里的茶慢慢凉了也不晓得，老妈子进来擦桌椅，提醒了一声换茶，他才低头拿指头蘸了蘸，嘁，凉透了都！
他把茶盏放在茶几上，站起往东屋去，老妈子忍不住问:“大爷，今儿晚饭几点开？”
严雪楼掀起布帘子，站定犹豫了一阵，“八点钟开罢。”说着，进了屋，关上门去了。
要说当日严雪楼还拿不准主意，接下来的两三日，他可猜着梁玉洲的心思了，明摆着躲他呐，第二日第三日，没见回！
不说别的，严雪楼自是有些难过，虽每日照例去银行与当铺，可外头的消遣全断了，就是赵鸿飞家听差来邀，他也不给这个面儿。
一晃儿半个月，天儿愈来愈暖，一两场春雨下来，院里的泥也湿软，去年冬给雪冻死的一棵小槐树，也是时候换栽新的了。
小丫头凑热闹，严雪楼不得不依她，挪了张躺椅，就在院子中央，抱着她瞧家丁换栽。
那是院子西南角，旁儿是口封了的枯井。两个家丁，一个扶着新树苗，一个挖旧树根，两三锄头下去，翻出松软的黑褐色土。
玉音丫头两岁多，正是好新鲜的时候，身子又矮小，看不见就不乐意，瘪着小嘴要坐近点。
严雪楼没法子，直接站起来，把她端颈上坐着，稳稳当当的往西南角走，“瞧见没？”就见家丁两锄下去，翻出团泥块，蚯蚓鲜嫩粉红的身体蠕动，缩着身子要逃，“嚯，还有蚯蚓，这树根够深呐。”
丫头把眼睁到最大，就盯着那蚯蚓看，眼珠转也不转。严雪楼瞧她新奇，便要放下她，拿个瓷片儿，捏两三搓泥，把蚯蚓弄进去，才蹲下，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，“大哥，有这好闲情呐！”不用猜，正是赵鸿飞那小子。
果不然，他才转身，顶上丫头就奶气嚷开了，“二伯——”严雪楼低着头，声音淡淡:“进来也不管用，至多管你一餐饭，什么听戏逛胡同，没戏。”
他说话时，赵鸿飞已几步走过来，把丫头从他肩颈上抱下，踢他一下，声音压低，“什么逛胡同，嘴上也没个把门，不瞧瞧谁一块来了。”
“谁来了？”严雪楼呛问，一抬头，玲珑春一身翡翠色软缎旗袍的身形，不偏不倚入眼，正是佳人椅游廊，不可唐突啊。
他自知失言，笑道:“梁老板，我可给鸿飞作保，他近期绝没光顾胡同。”说完，视线略右移，对她旁边站着的梁玉洲亦点头一笑，不曾言语。
他不说还罢，一说直把撮合意思说得太明白，那边玲珑春拿手帕掩面，这边赵鸿飞讷讷不言，呆抱着玉音丫头。
没在梁玉洲脸上多停留，严雪楼把视线移至赵鸿飞脸上，两手一搓，玩笑道:“说罢，赵大爷今儿来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大哥！”赵鸿飞有些埋怨，却也不妨放开了嗓子说:“这不是日日约不见严大爷，想着今日不通报便来，能不能烦得一日的麻雀牌呢？”
听罢，严雪楼一阵大笑，把赵鸿飞定定看一眼，又把玲珑春定看一眼，独略过梁玉洲，负手往上房客厅走，“这有什么不能，都进来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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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家宅子的上房共三间，中间是客厅，东屋严雪楼住着，西屋便空着。
老妈子听见严雪楼答应跟他们打一日麻雀牌，早一步进了西屋，把八仙桌上的几本闲书，一套茶具拿走，站在桌旁听候。
严雪楼进屋后身一转，“你们要喝些什么，茶或是牛乳，我这儿唯独没有咖啡。”
赵鸿飞拣了张椅子坐下，“大哥，我同你一样，惯是喝茶。”严雪楼听罢，便把目光落在玲珑春面上，“梁老板呢？”
梁婉秋有些纠结，略一沉思，方答:“牛乳罢。”她用余光瞥弟弟的脸，又瞧瞧严雪楼，他似乎并未有再开口的意思，只噙着着不言。
她只好再开口，“两杯。”她笑意盈盈，把严雪楼看着，见严雪楼听了，转身吩咐秋妈。
桌旁有东南西北向四张椅子，赵鸿飞已拣了向西的椅子坐下，梁婉秋挨着南向的，便坐下了，剩下东、北两向的椅子。
梁玉洲顺势在北向椅子坐了，等严雪楼去柜中把麻雀牌拿来后，只能坐在东向的位置上。
赵鸿飞把麻雀牌尽数倒在桌围上，对梁婉秋、梁玉洲姊弟、严雪楼环视一笑，“那咱就来罢。”
茶水与牛乳，还有些核桃、瓜子，是第一局中间的时候上的，各摆在桌东北、西南角两个小几上。秋妈把一切放妥当了，悄悄退了出去。
他们四人里，梁玉洲牌技是倒数，压根儿不会猜牌这一着，可是让下首赵鸿飞吃着碰着了不少牌，早早儿的听起牌了，噙着抹笑容，势要拿下这第一局。
他偏又坐在严雪楼下首，严雪楼是存了心的，这局不能让他吃着牌，拆了对条子来打，都不扔单筒子给梁玉洲吃。
他可是麻雀牌场的个中里手，打牌甚少输，要卡梁玉洲的牌实在容易。且他今儿也不打算藏着掖着，于是八九圈下来，赵鸿飞可是最先猜透他心思的，梁婉秋也略有察觉，觉着俩人怎么打个麻雀牌，咋还别着气哩。
打麻将牌是最容易耗时间的，十来圈下来，严雪楼给够了赵鸿飞面儿，开始上心，和了几把。
这时，窗户纸上的太阳影子悬得高高，不用出去瞧，也知是正午了，严雪楼觑着眼，“各位午饭还打算吃吗？”
赵鸿飞赢了不少，这几局总给严雪楼截胡，正不服气呢，哪儿肯呐，当即摇摇头，“我反是不饿，有什么的，让老妈子开些牛乳和点心上来就是。”
严雪楼无可无不可，当即笑笑，扭头朝向梁婉秋，“梁老板也觉得可以？”梁婉秋到底出来见过的世面多，十分知晓个中人情，笑着点点头，“我不大饿，吃些牛乳点心也就行了。”
严雪楼朝屋门帘子那儿喊，“秋妈。”
秋妈应声进来，走到严雪楼身边，严雪楼低声吩咐她，大有副有不可告人之秘的架势。
赵鸿飞撑着下颌，“大哥这儿，难道还准备了什么特别的吃食不成？”严雪楼吩咐完，扭头轻哼一声，“低声说话，也惹着你的事儿了。”他惯了的皱眉盯他一眼，赵鸿飞挨了训，讪讪住了口。
梁玉洲在他招呼秋妈的时候便盯着他，有些出神，不防他突然扭转头说话，俩人倒是打了个短暂照面，严雪楼仍皱着眉，随意丢出了五筒。
梁玉洲正有个四筒、六筒，轻道一句:“吃。”把五筒拿了去，扔出张二筒，严雪楼冷眼睨着，抿起唇角。
不过十来分钟，热的牛乳与点心便盛了上来，照是没有一个人立即吃，少不得这局得和牌才有些心思。
就这般，四人待在西屋打麻雀牌，落在窗户纸上的日影子原挂在高处，随一圈圈牌打下来，慢慢在窗户纸上往下移，透进窗户纸来的光，也愈来愈黯淡，屋里慢慢暗下来。
赵鸿飞最先站起，伸了个懒腰，“哥，晚饭就甭在宅子里开了罢，我瞧你，也不愿出去吃馆子。要不，我与梁老板去一趟买些吃食，权当松松筋骨，晚上还有得打哩。”
“我不挑嘴，你与梁老板看着买罢。”
赵鸿飞便扭头问梁玉洲，今儿个他可点炮多了，整个人都蔫蔫的，不晓得是累的，还是输的，声儿不大，“赵大爷看着买就行。”
赵鸿飞撇撇嘴，朝向梁婉秋，“梁老板，咱走罢。”梁婉秋笑着起身，随他走出屋去。
门槛一跨，梁婉秋忍不住扭头瞥了一眼，低声问:“这行得通吗？”
赵鸿飞低声笑了两声，“大哥这个性子，就得这么来，你没瞧他装模作样这一天。”
梁婉秋不再说话，只再扭头瞧了两眼西屋，跟赵鸿飞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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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鸿飞与玲珑春这么一走，屋里可就剩下严雪楼与梁玉洲了。不一会儿，屋里的光线越发昏暗，严雪楼那向离电灯开关最近，他也不起身，静静坐在椅子上。
屋里的静越发衬出时间一点点的流走，东北角小几上的牛乳与点心凉透了，发出股奇妙莫名的甜腻气儿，把人的神思勾带进里头。
“叮——”客厅里的壁钟发出声长且嗡鸣的钟声，在静谧里放大，梁玉洲的身体转了个向，面对着严雪楼了。
他把两只手都放在八仙桌上，交叠着，看了严雪楼几眼。面前的人在昏暗中只有个模糊的影子，看不清脸色，他咽了咽嗓子，怯懦的叫了声，“大爷。”
屋里还是那样静，连一片衣角滑过椅子的悉索声都没有，梁玉洲慢慢垂下眼睫，两只桌上的手掌交叠着，这个手的指头扣那个手的指头，心里难过无措的等着。
严雪楼没有应他，山一样静坐着。
好一会儿，梁玉洲才鼓足勇气，只是头倒没抬起来，声儿低过刚才，有些发颤，“大爷，你，生我的气了？”
接着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梁玉洲掐了掐自己的掌心，就要打定主意放任这沉默继续下去的时候，严雪楼应声了，“嗳。”顿顿，他似乎觉得不对，又道:“没有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就于安静之中听到了另一种刻意压抑，却压抑不住的不安静，细碎的像只藏在这屋子角落的幼崽在软软呜咽，他想了一会儿，目光落在梁玉洲身上，是他。
似乎是察觉到他在瞧他，梁玉洲把肩膀转了过去，在昏暗中的身形微微颤着。他明知严雪楼在骗他，却也说不出什么理由驳辩他，只怯懦的揉着眼睛，呼出暖烫短促的气，怕给严雪楼听了去。
严雪楼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只觉得屋里的昏黑沉甸甸压下来，落在心口上喘不过气，一时觉得后悔，却又觉得遇上梁玉洲十是十分折磨他的一件事，在滞闷中添了一股气。
他手臂往前一推，椅子就向后退，发出巨大的拖拉声。站起来，他头也不回的出了西屋，走进东屋，期间还撞倒了东西。
被块不摊，严雪楼就直接躺在上面，被撞到的膝盖隐隐发疼，他不去理会，竖起耳朵听屋外的动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屋里一点儿光亮也没有了，只余无边浸浸的黑，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。
是打西屋出来的，往他这儿越来越近，却临门只差一步，在门帘子那儿停下了。
严雪楼闭上了眼睛，一颗心悬起，安静而有耐心的，等那道脚步声再次响起，推开他并没关紧的屋门。
梁玉洲走得很小心，但还是碰着了一张椅子。他僵硬的停下，心里慌得没边，见床上并无动静，才慢慢走到严雪楼身边。
他不知道严雪楼睡没睡熟，但想来人是没睡的，站在床前踌躇了一会儿，大着胆子脱了鞋，上床睡在靠人半臂的距离上。
他试探性的叫他，声音还有哭后的哑软，“大爷。”严雪楼这回并没故作听不见，在黑暗中应声:“嗳。”
梁玉洲听着他声音的一刻起，心便慌乱的跳着，按捺住，嘴上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道:“前几日，我三叔摔坏了腿，我娘让我带着些钱，回乡下看他。”
严雪楼静静听着，明白他的意思，却也还是一副冷硬的口气，一会儿才答:“是嘛，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，那是你们家中事，不必告知我。”
梁玉洲不想到他是这样冷硬的口气，好不容易绷起来的胆儿，一下子给扎出个窟窿，没了个干净，怎么也压不住热意蹿上眼睛，哽着声，“嗯……”放在腰上的手，一点点，慢慢的，抓着严雪楼的褂子角。
严雪楼哪儿能不知道，一阵阵的暖呼吸扑在他背上，他反而因此更硬了心肠，“你攥着我的衣裳角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……”梁玉洲给他质问，窘得厉害，更是忍不住吸了下鼻子，手儿一抽，觉得自己万分丢脸，撑着身要起来，下床。
严雪楼却翻了身，唬住刚坐直身的梁玉洲，让人一动也不敢动，轻轻的又吸了一下鼻子，露着委屈和怯，听他道:“我的人，才能攥我的衣裳角，护在我身后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梁玉洲抬着头，却看不清他，嗫嚅着唇，不晓得该怎么答他，脑子里乱乱的，只是结巴:“我，我……”
严雪楼趁热打铁，直接把话说明白了，“你这是，答应，你要我了？”他忍不住话里的笑音，落进梁玉洲耳朵里，倒闹得他十分委屈，偏严雪楼离他很近，晓得他哭，便拿指头来蹭他的湿泪，把最后一句沉沉重复了一遍。
“要。”梁玉洲哽着声音，“要……”他要严雪楼这样儿跟他说话，不是别扭存气的听见他叫他却不应。
一瞬，他慌慌的脑袋里，蹿进去严雪楼的许多模样，每一个都抓不住，闹得他心慌，胡乱的拿手背挡着眼睛，发出断续的抽噎。
严雪楼坐直了，和他面对面，不藏的笑音十分明显的落在黑暗里。他慢慢拿下梁玉洲的手背，把人轻轻搂住，由那委屈的湿暖吐息落在自己颈子上。
这半个多月以来，他没有如此的松快过，当下不过得了人一个答应，就这般，称得上是得偿所愿。
慢慢的，梁玉洲在他怀里止住了哽咽，呼吸也开始平缓，像方才那样，两三指勾攥住他的褂子角。
严雪楼察觉一笑，扭头很轻的吃他脸上的泪，在梁玉洲睁眼后停止，把人搂将坐在他身上。
“你晓不晓得，你答应后，又有什么意思？”
梁玉洲手指一紧，拉动严雪楼的褂子，哑软的“嗯”了一声，透出几丝稚气，倒很乖的，在严雪楼低头时，乖乖张嘴，手臂环住严雪楼的颈子。
他当然是头一回，给男人吃嘴，只觉一颗心落在严雪楼手掌心里，给他一捏，就一酸麻的痒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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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个把钟头，赵鸿飞与梁婉秋带着买回的酒菜，跨进了后院。只见，西屋电灯通亮，窗户开了半扇，斜斜的白光打那儿扑出来，照亮窗下边的几丛青草。
两人穿过西游廊，还没进屋，便从窗户那儿，与坐着的严雪楼打了个照面。
中间会客厅的电灯也开得通亮，秋妈侯在门旁，听见脚步声走出来，把他俩手上的食盒接过去，跟在后边一块走进西屋。
桌上的麻雀牌已经撤了，中间放着副茶具，里头是新沏好的茶，赵鸿飞和梁婉秋一坐下，秋妈便给他们倒茶。
不见弟弟，梁婉秋笑着问:“大爷，玉洲也出去了？”严雪楼嘴边一直噙着抹笑，手指指东屋，“打累了牌，睡着了。”
梁婉秋扭头与赵鸿飞略一对视，故意皱眉道:“他这小孩子脾气，说好了要来打牌，自己倒先睡了，还叨扰了大爷的屋子。”
严雪楼摆摆手，“不算什么，且让他好好睡着罢。”说话间，秋妈已摆好了酒菜，正要去厨房拿碗筷，笑着道:“赵大爷，梁老板，你们先吃菜，我拿了碗筷就来。”
赵鸿飞与梁婉秋皆是一点头，等秋妈出去了，赵鸿飞却忽然一拍大腿道:“哥，那待会儿可怎么办，总不好的再把人叫醒罢。”
严雪楼早料他要问，不言只是笑看着玲珑春。
梁婉秋笑着瞪了赵鸿飞一眼，“缺脚我叫一个戏园里的朋友就是，严大爷这儿还有电话，不是很方便嘛。”赵鸿飞听完，也觉自个儿蠢了，笑起来，“那么，现在就去打？等吃完了晚饭，人也来了。”
梁婉秋点点头，由放下碗筷的秋妈领她去东屋。
严雪楼斜坐着，见屋里只剩他哥俩，倒可以敞开说话，“梁老板若叫上位朋友，你我哥俩，只怕是要输光了。”
赵鸿飞明白他的意思，也笑着，“哥，你在乎那几个小钱嘛，权当让她俩高兴一场了。”
严雪楼往前一靠，“她俩高兴，梁老板自然也高兴，你嘛，也就欢喜了。”这话说得十足揶揄，赵鸿飞扭头瞥了一眼，“大哥，你别总打趣我，你呢？”
严雪楼坐直了抿嘴笑笑，指节敲着桌面，一切尽在不言中了。
这时，梁婉秋也回来了，朝座上的严雪楼、赵鸿飞各点一下头，“邀来了小玉灵，你俩都认识。”是位新晋的半红坤角，正愁没人捧，有这个交际的机会，当然不会推辞。
提到小玉灵，严雪楼与赵鸿飞虽有几面之缘，却也不算熟，席上不免多问了梁婉秋几句，省的待会儿人来了，处的不愉快。
一顿晚饭，三人说说笑笑，也很愉快。由老妈子把碗碟撤下去不过十来分钟，小玉灵便到了。
自然少不得一番客套，但严雪楼、赵鸿飞与她都不大熟，多时是梁婉秋和她说话，落座后把麻雀牌重新开起来，便也只剩些搓牌、碰牌声，偶尔的两三句人声，传出窗户外。
梁玉洲可说是绷了一天的神思，又给严雪楼半唬半骗的，落了一场眼泪，一觉睡得可沉。
不晓得睡了多久，他是给屋外零稀的说话声给吵醒的。屋里黑漆漆的，他也不晓得电灯开关在哪儿，睡前的事倒钻进脑子里，索性坐在床上，从头到尾想了一遍，脸儿和脖子根都想烫了，才慢慢掀了帐子下床。
边往外走，他边听着西屋的声音，知道他们还在打麻雀牌。打开东屋门，通亮的电灯光落在脸上，照得他眯起眼睛。
秋妈一直待在会客厅听候，瞧见他，便走到他身边去，“打盆水来洗把脸罢，口渴吗？”
梁玉洲还有些睡意朦胧，懵懵的点了下头，又点了下头，坐在厅里的椅子上，乖乖等秋妈端水来。
他闲着无事，便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，三道都是熟悉的，有一道很陌生，却也很快猜到，定是新来顶脚的人，待会儿进去看看就知道。
洗了脸，慢慢喝了杯温茶，梁玉洲才完全清醒。秋妈瞧他还在椅子上坐着，给他添茶，笑问道:“不进去看他们打？”
梁玉洲捧着茶杯，笑得有些赧，微含着下巴，“等会儿。”他扭头看了眼西屋门，“听声来了个别人，我不认识。”
秋妈了然笑着，“怕什么，来到这儿的，都是大爷的客。你就坐在姐姐身边，给她瞧瞧牌。”
人都这样说了，梁玉洲也觉得没事，便捧着茶杯，往西屋门那儿走。
门是虚掩的，一推就开。梁婉秋坐在南向，最先瞧见他，笑道:“醒了？”梁玉洲点点头，喝了口茶，让身旁拿小凳的秋妈，把凳子放在姐姐身边。
一齐的，自有四道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梁玉洲从身旁的姐姐开始，一一瞧过去，最后落在右边的严雪楼脸上。
他脸“腾”得热起来，不敢多看，恨不得手里的茶杯有碗大，好借喝茶挡着脸。
梁婉秋一面看牌，一面和他低声说话，“你怎么睡在严大爷屋子里，多没有规矩。”姐姐是笑着问的，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，梁玉洲却答不上来，揪着袍子的一小片衣料，一个劲儿的捏，含含糊糊的“嗯”着，才一会儿，茶杯里的茶，就喝没了。
打他进来，严雪楼一直分有道余光瞧他。见他和梁婉秋说话那微微窘迫的样子，支起手背挡嘴，清了清嗓子以克制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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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清嗓声才落，梁玉洲便把头微微一侧，分出一寸目光来看他。四目相对，眼里都有些笑意，相接不过几秒，各自又错开来。
梁玉洲低下头，颈侧连着耳根慢慢烫上来，低头瞧茶杯底下那几滴残茶，晃动着给白瓷杯底裹上一层光盈盈的珠绿。
恰巧，秋妈把布帘掀起走进来，腰上围着白布围裙，手里湿帕子拎着壶茶，绕着桌子给各人添。末了，把剩下的半壶搁在梁玉洲身旁的小几，对各人笑道：“我就在屋子外边，想开什么，叫我就是。”
她本就是个爽朗人儿，配上笑，话音刚落，惹得在座五人都笑起来，满口应承。
除了小玉灵，他们三个都是打了一天的，月亮爬上树梢头后，都有些疲累。梁婉秋心思剔透，最先说她累了，明儿家里还有戏院排戏的要应付，实是不能再熬下去。
其余三人便也顺势起身，各自招呼道别，前后从西屋门走出去。
严雪楼作为主人家，自然要出来相送。月亮已经爬到树梢的上方，清清的月华泼洒下来，给树影分得斑驳，在地上投出一片明暗的小图画，周围有些矮花盆，隐在墙角的黑里，相映瞧着也有一番夜景意趣。
严雪楼和赵鸿飞让两位女士在前，梁玉洲走在姐姐身侧，也在前边。
赵鸿飞特意走得慢了些，借故瞧院中月景，走至游廊中，拉着严雪楼绕下院子里。严雪楼岂能不知他的心思，随他走下院子去，两道身影把月光挡得零零碎碎，地上的画可不是画了。
“怎么？真是走下来瞧月景？“严雪楼背手慢步，瞧自己在月下的影子慢动，低头问道。
“大哥真是明知故问。“赵鸿飞走到他身边，亦背手走着，抬头望天幕上澄盈的弯月，“心想事成，不请小弟何顿酒，说不过去罢？”
严雪楼抬头笑道，“嚯，原是避开他们，特意讨我的酒喝来了？“
“大哥就说给是不给？”
”一顿酒，这有什么给不给的说法，只是。“严雪楼提着袍脚，跨上过前院的小石阶，”近来可没有时间，你且等等罢。“
赵鸿飞跟着走上去，“怎么，大哥还不打算和蒋大娘开谈判？“
“急什么。”严雪楼脸上挂起淡淡笑意，身形穿过月光与黑暗分割的地儿，走了进去，“我想蒋大娘能生出玲珑春这样的姑娘，心上的玲珑窍只多不少，我何必过早开口。”
赵鸿飞还想说些什么，给转身的严雪楼给堵了回去，“他们三位，就劳烦你送回去了。“言罢，在檐下月光处站着不动了。
赵鸿飞皱眉疑惑，“你不出到大门送？”
严雪楼笑着摇摇头，“去罢，可别让他们等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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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鸿飞见他仍是不动，想他是定了主意不送，便也不再多言，抬腿便走。走至大门旁，回头一看，严雪楼还站在檐下那处，似乎等他出去了，才肯往回走。
赵鸿飞摇了摇头，笑着跨出大门，瞧见站在门外石阶旁的三人，大步走上前，“大哥他就不出来相送了。”说着，赵家的汽车夫见着主人家，迎上前来，赵鸿飞做了个手势，请三人依次上了汽车。
梁玉洲坐在车窗边的位子，扭头望去，朱红大门旁的两尊石狮子，在电灯下被照得雪白，威严肃穆，两只狮眼如铜铃。汽车慢慢驶开，严家门前的景物也就慢慢缩小、模糊，最后彻底瞧不清。
打了一整天的麻雀牌，回到家已是深夜，澡后梁玉洲躺在床上，想揣摩严雪楼今儿个不出来相送的原因，也匀不出一丝精力，困意沉沉袭来，蒙头睡了。一夜无梦。
第二日，家里有排戏先生来，把他吵醒。梁玉洲蒙头蒙脑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，恰巧蒋大娘进来，也就不再睡回，下床擦脸漱口，和蒋大娘在小厅的桌上吃早饭，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条。
“姐姐吃了吗？”梁玉洲扭头瞧了一眼西屋，屋里传出些细碎的说话声，正是玲珑春与戏园的排戏先生在里头。
蒋大娘脸上挂着笑，“她吃过了。”手上筷子给梁玉洲搛了块鸡蛋，“吃完面条，门外小信箱里头似乎有你的信，记得拿来瞧。”
“信？”梁玉洲脸上慢慢起了笑，“娘，你怎的猜是我的？”
蒋大娘亦笑着，“你姐姐的些个朋友，若有事，都直接上门来寻了。不是你还有谁？”
梁玉洲站起身，“我这就去拿信瞧瞧，是谁来的。”
穿过院子，梁家的信箱就在门旁墙壁上，不消一分钟，梁玉洲便把信拿在手上，朝桌前的蒋大娘一扬，“还不打开来。”她提醒道，边说边起身，“娘吃得差不多了，沏壶茶给你姐姐屋里送去。”
梁玉洲点了点头，把信封划开，一下没留神，里头的信纸滑下来，飘到桌上。他把信纸拿在手里，信末的署名倏地映入眼——“雪楼邀言”
梁玉洲不免抿唇，着眼把纸上的内容细细看来。
上午，十一点钟。午间的春日阳光极好，给景和茶楼整个外沿笼上一层淡金，临湖的柳树婀娜生姿，枝条垂湖，搅乱湖面粼粼的波光。
梁玉洲不怎么来茶楼，进门后问了伙计，直奔二楼。及至楼上，入眼的景色越发透出春日的生机，一两枝柳条离窗不过三四尺远，绿叶嫩芽清晰可见，远远的，他便瞧见坐在临栏杆位子的严雪楼。
严雪楼显然也瞧见了他，脸上挂起淡淡笑意，等梁玉洲在对面坐下，低声问道：“怎么来的？”梁玉洲不大敢同他对视，垂眼道：“人力车。”言罢不过片刻，自己又抬起头，朝向严雪楼忍不住笑模样，问他：“待会儿下边是说评书，还是唱戏？”
“评书，有兴趣吗？”严雪楼按下些许紧张，“昨儿我没送你出去，你还朝我笑呐。”
梁玉洲还是笑着，点了下头，反问道:“不然怎的？”
严雪楼倒也说出个怎的，晓得他性子好，挥手招呼伙计来，“要些吃食罢。”
梁玉洲可记着点菜出过的糗，忙说:“你可不能再笑话我。”
严雪楼给他打保证，“那不能了。”说话间，伙计已朝他们这向儿过来，他压低声，“待会儿先听伙计说说这儿都有什么招牌，便不能点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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伙计是个长脸的小年轻，瞧着约么十七八岁，脸皮偏白，一双眼睛炯炯亮。来了，站在桌前就说茶楼里的招牌吃食、点心，让人瞧着他就忍不住笑。
俩人对视一眼，严雪楼伸手向他那儿推推，意思你来拿主意。梁玉洲听完，清清嗓子，要了三四样，一壶碧螺春。
最后，严雪楼又添了三样点心，单吃茶，太过单调乏味。
长脸伙计把点的东西全记在脑子里，话了，搭着白手巾，一溜烟儿下了楼。
梁玉洲不免朝他背影多瞧了几眼，“他记性可真好。”严雪楼淡淡接口，“你的应也不差罢。”梁玉洲扭过头来，瞧他在往楼下看，便也跟着倚在栏杆上，嘀咕道:“我便当大爷是在夸我了。”
应他的是严雪楼的两声轻笑，他指着楼下，“你瞧，评书先生就要上台了。”
依他所指，楼下大堂中央搭起的木台上，正有两个伙计在往上搬个半人高木桌，那么在台下穿着蓝布长衫，手握折扇与醒木的，就是今儿的评书先生了。
梁玉洲不免对他多瞧了两眼，蓝布长衫看着是新做的，颜色是十分新鲜的蓝。那先生站得周正，五十岁上下，一把山羊胡子，只怕是手上没有东西，便要不时去捋，因为梁玉洲已瞧见他几次抬手，又缓缓落下去。
梁玉洲忍不住笑，瞧见他又一次抬手，复又落回去，说道:“搬桌子的两个伙计也太笨手笨脚了，台下先生都等急了。”
严雪楼听着，便去瞧台上两个搬桌子的伙计。竟还没了，俩人满头是汗的在调整桌子的位置，评书先生瞧得直摇头叹气，走上台，折扇、醒木桌上一搁，挥手让俩伙计下去了。
年岁小的人，性子总是活泛些，严雪楼扭头瞧梁玉洲，见他为刚才那幕直在笑，不免心软，附他的话，“这俩伙计，是有些笨。”
梁玉洲听着，转过头，脸上的笑意没散全，余一点儿在脸，眨眼看人，倒透出些小狡黠。他直勾勾的望着严雪楼，要把严雪楼心底那些，专哄他高兴的小心思全看穿一样。
严雪楼可不能让他看穿了，那可太没脸儿了。他不能让梁玉洲晓得，是他一开始就想着他。
“怎么，错了？”严雪楼靠在椅子上，望着梁玉洲，“那俩不是笨伙计？可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梁玉洲摇摇头，他后知后觉有些赧，不该把人直勾勾的瞧，正想着要应句什么话，长脸伙计先把碧螺春送上来了，一同的还有两碟点心。
他便顺势给严雪楼倒茶。汤色嫩绿，滑入白瓷茶杯中，清香扑鼻，是茶楼能拿出最好的了。
给他斟好，梁玉洲给自己斟，随着楼下醒木一声拍桌，杯中茶汤微漾，他放下茶壶。
严雪楼好喝茶，也会喝茶，轻抿了一口，道:“还成。”梁玉洲不大懂，也就学他抿喝了一小口，抬头望着他，“你常来这儿吗？”
严雪楼微微一笑，“算是罢，头一回是鸿飞领我来的。”梁玉洲点点头，“赵大爷是个好玩儿的人。”
“我呢？”严雪楼不及思考，脱口而出。
梁玉洲一愣，耳根有些烫，“我，我不晓得大爷……”他扭头转向楼下，露给严雪楼张侧脸，“是不是个好玩儿的。”
严雪楼自也跟着往楼下看，“我自然不是。”他偷瞧梁玉洲的脸，见他这句话撂，梁玉洲便悄悄抿起唇角，自个儿也忍不住跟他一样。
茶楼今儿说的是《杨家将》，二十左右的年岁，多少喜欢些沾侠义气的东西，先生说得也吸引人，才一会儿，梁玉洲就听得入了迷。
严雪楼还行，听评书的间隙，偶尔瞧梁玉洲。想到他跟人同岁的时候，还是个兵营里的新兵蛋子，啥也不会的受着苦。
没想到了三十，倒遇上让他如此小心的梁玉洲。与其说是小心，不如说是情怯，近几年他鲜少有这样的，想要的东西，需一步步慢慢拿。
一步做的不好，他怕梁玉洲恼他，跟他置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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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回与上回去戏园子听戏全然不同，那时候严雪楼的心思还未挑明，俩人都拘谨。现今儿严雪楼的心思挑明了，俩人虽都还有些拘束，但总的来说，还算不赖。
梁玉洲听《杨家将》听得入了迷，上的点心与小食都没怎么吃，全落进严雪楼肚子里，陪他听完一整场下来，肚子填了个八九分饱。
“还想去哪儿消时间，还是回家？”严雪楼给了账，和梁玉洲一块起身，问道。
“回家罢。”出来时，他没跟娘说清楚去哪儿，只说是去会个朋友，再到个去处，怕是要天黑才回家了。
严雪楼随在他身后下楼梯，不时伸手臂横挡着他，“得，我送你。”出到茶楼外，他招呼司机，和梁玉洲坐进车里，“你没跟蒋大娘说，出来是会我。”
梁玉洲摇摇头，有些赧，借瞧车外边的街景，侧着脸，“我说出来会个朋友。”严雪楼听着不免轻笑，好一会儿，等车子开出，梁玉洲转过头来，才和他商量，“对了，有一事，这月初十，蒋大娘可有空，我想邀她来家里吃顿饭。”
梁玉洲一愣，倒很快明白过来，耳朵根子后的皮肤慢慢烫上来，小声跟他商量：“会不会，太着急了……”严雪楼仍笑着，把他放在身旁，局促绞着的手抓过来握着，“你觉得急，那就往后延延？”他用指腹蹭着梁玉洲的指腹，一副不疾不徐听你的样子。
梁玉洲慢慢红了脸，给人握着手，脸上挂着点笑容，“等到家了，我跟她说说，那日是要早到还是晚到哩，我要去嘛？”严雪楼听他一下抛来两个问题，心里早想好了似的，温柔回答他：“蒋大娘愿意早到便早到，愿意晚到便晚到，吃中午的席面，至于你……”他故作玄虚，瞧着车前边，“你愿意来，我可不拦着。”
梁玉洲登时就笑开了，歪着脑袋瞧他，“大爷，你肯定想我去。”严雪楼扭头瞧他一眼，捏了捏他的手掌，“是，就你机灵。”
严雪楼最愿意他同自己开玩笑，亦或是打趣自己，这样儿俩人亲近些，他可不要梁玉洲在他跟前总一副怯样儿，他吃人吗？当然不会。
不过十几分钟，汽车停在了苦茶巷子口。严雪楼陪他一块下车，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，慢慢走到梁家门前，停住了脚步，“进去吧，好好说。”
梁玉洲站在小台阶上，低头看他，年轻的脸儿藏不住心绪，向下望着他，“嗯。”言罢，他不进去，严雪楼也不走。
严雪楼自是晓得他的心情，自己为此高兴，因也笑着，找些话来说，“评书好听吗？”梁玉洲点点头，拿眼睛看着严雪楼，犹豫道：“下回我们还去那儿吗？”
“这可说不准。”严雪楼笑着卖关子，指指门，“进去罢，我瞧着你进去。”梁玉洲没动，瞧了他好几眼，才慢慢推门进去。
严雪楼是一时觉得他心性幼，全写在面上，一时又觉得心软，夹杂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欢喜，看那儿小红门关上，才负手离去。
“谁啊，俩人在门外说了那会儿话。”蒋大娘在上房客厅门旁做针线活，瞧梁玉洲进来，把针线筐子放下，迎了上去，“要不要喝口茶，娘给你倒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梁玉洲拉住她，拿了张小矮凳坐在她旁儿，“姐姐呢，上戏园子去了？”蒋大娘点头，“可不。你午饭在外头吃的，和朋友玩得好吗？”
梁玉洲点点头，犹豫着，还是说了，“来信儿的，是严大爷，我俩去茶楼听评书了。”蒋大娘停下手上的活计，瞧着儿子的脸，晓得他还有话说。
梁玉洲小心的瞧着蒋大娘的脸，“他问，娘您初十有空儿到他家里吃顿饭吗？”
蒋大娘沉默了半晌，没直接回答他，倒压低声附耳问：“你这个呆子，什么也同人家说了？”梁玉洲登时红了脸，垂下眼睫，“没，娘你说过的，这个不许我随便说。”
蒋大娘松了一口气儿，不过也随即紧张起来，心脏怦怦乱跳。她是明白严雪楼要同她谈什么的，他要她的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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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十恰是三月的最后一日，玲珑春一大清早就和几个朋友约出去逛公园，不在家吃早，蒋大娘懒得做早饭，干脆和梁玉洲娘儿俩出街吃去。
俩人随便挑了家早点摊子，坐下来，梁玉洲问：“娘，你说我去是不去？”蒋大娘瞧了他一眼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样儿，嘴角牵出抹笑容，柔声道：“你心里不都想好了的，还要问娘一遍。”
她这样儿的心绪，打生下梁玉洲后就有了，头几年她觉得是怨自己，怎的会和别人不一样，难过得很。等梁玉洲大了，有几岁会跑会跳，说话机灵，逗起她来嘴巴乖甜，她倒也释然，怎么也改不了的，他是她的孩子，她这辈子有一儿一女。
快四月的院子是很春意盎然的，不似二月底、三月初那会儿，就那么一点儿春，就那么几道绿，生怕再来一场寒，就给打没了。
大爷说今儿院里有客，梁玉洲跟蒋大娘一进来，秋妈就晓得今儿的客是他们了。
梁玉洲她认得，再一瞧也猜得蒋大娘是他的娘，俩人有五分像。她走近上去把人搀住，笑问：“大娘怎么称呼？”
蒋大娘今儿穿一身墨蓝底绣花的新做衣裳，听她周到的问，亦笑着道：“我姓蒋，瞧着比你也大不了几岁，你唤我蒋大姐就行。”
秋妈扭头和梁玉洲点了下头，笑着叫了声：“蒋大姐。”
“茶菜都备好了的，大爷就在上房客厅等你们哩。”她搀着蒋大娘下台阶，还没进门，先唤了声：“大爷，客人来了。”梁玉洲一抬头，和走出屋来的严雪楼对视上。
他到底是陪着一块来了，严雪楼压不下眼中笑意，垂眸瞧蒋大娘，规规矩矩的招呼了一声：“大娘，您肯来，我严某人安心了。”蒋大娘还不习惯他礼数如此周到，从前对他的称呼是不好再唤了，新的却又一时唤不出口，只好笑着点点头，握了握右手旁站着的梁玉洲的手。
严雪楼略一侧身，让秋妈搀着蒋大娘先进，自个儿和梁玉洲走在后头。
“大爷，你是不是等的急了？”梁玉洲好奇，忍不住低声问。
严雪楼笑着摇头，“没有。”他走到桌边给梁玉洲拉开椅子，借机俯身低声道：“我信你，你能把她请来。”梁玉洲耳朵一烫，低头用手揉了几下，不敢和娘对视，也不敢瞧严雪楼。
这会儿功夫，座上严雪楼已坐定，朝他看过来，偏头抿嘴偷笑。
请蒋大娘来，吃饭是表面，是次要，这三个人都清楚，饭后严雪楼和蒋大娘指定是有一番谈话的。喝过饭后茶，闲话十来分钟，严雪楼先开口了，“大娘，我猜您要来，特意备了一份礼，就在书房，您随我去瞧瞧？”
顿时两道目光一齐落在蒋大娘身上，一道是严雪楼的，一道自然是梁玉洲的。蒋大娘瞧了儿子一眼，站起身，点头道：“好。”
梁玉洲不随他们去，瞧着他们的背影，一颗心兀自跳得有些乱，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，笑得可乖，“秋妈，你给我再沏壶茶呗。我想，我得在这坐着等上好一会儿了。”秋妈给他添好新茶，拎着茶壶，“没事儿，我陪你一块等。”
沏壶茶不费什么功夫，不过十来分钟，秋妈就回来了，只是刚放下茶壶，就被一声焦急的女声唤上了，“秋妈，玉音丫头睡醒了，直哭哩。”原是丫头的乳妈，话音刚落，她抱着泪眼朦胧，小脸皱红的丫头片子就跨进来，瞧见梁玉洲，神情闪过一丝慌，以为厅里有客人，低着头就要退身出去。
秋妈安慰她，笑道：“不打紧的，大爷随客人去书房谈事了。”她瞧了一眼瘪嘴又要哭的小丫头，伸手，“你把她给我罢。是给养得越来越机灵了，晓得有客，特意哭闹，要人来哄她。”秋妈刮玉音的小湿鼻子，歪头同她眨眼，“是也不是？”
小孩怯生，玉音瞧着梁玉洲，没点头也没摇头，倒搂上秋妈的脖儿，把自己又红又湿的脸儿藏起来，怂着肩膀抽噎。
秋妈一下下给她拍背顺气，“这通是哭得狠了。”
乳妈出去了，梁玉洲看了这么一出，一时觉得新奇，侧头一瞧，小丫头伏在秋妈肩头，泪眼未干，竟似又睡着了。他压低声儿，指指玉音，“似乎，又睡下了。”
秋妈见怪不怪，同样放轻声音，“待她睡得熟些，再放回床上。”
“大爷的孩子？”梁玉洲问，严雪楼这个年岁的人，有孩子稀松平常。
秋妈摇摇头，“大爷在山西时有个兄弟，过命的交情。”她轻轻拍着丫头的背，“这孩子是那兄弟留下的血脉，唤大爷大伯，唤赵大爷二伯。”
梁玉洲有些发愣，不禁想严雪楼没到千城时，是个什么样儿，做什么。不等他想明白，秋妈张口了，“大爷在山西时候，身边有过几个人，都不是啥正儿八经的，没有孩子。”
梁玉洲听着，第一遍还没觉出啥味儿，第二遍就听明白了，抬头和秋妈对视，不大好意思的笑着，侧头躲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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丫头在睡觉，俩人怕吵醒她，说话音都放得格外低。梁玉洲招呼秋妈坐在一旁，瞧着丫头的睡模样，不禁说：“我没那个意思。”秋妈只管扭头瞧他，笑着不答话儿。
梁玉洲没办法，只好扯些别的话头来说，问了些院里头大大小小的布局。不过十来分钟，玉音丫头已在秋妈肩膀上睡熟，秋妈拿掌攀定她的小肩，直站起来，“我抱她回厢房的床上去睡，你闲坐着，要不跟着去？”
梁玉洲喝尽手中的半杯茶，跟着站起来，笑说道：“我可是太无趣事可做了。”
进了东厢房，自有乳妈把玉音包进里屋的床榻，厅里有桌子椅子，梁玉洲拣了个椅子坐下，瞧秋妈把桌上的一碟子吃食推过来。一瞧，是些小孩爱吃的东西，除了核桃，就是蜜枣和山楂糖球，想来是屋里常备下哄小丫头的。
梁玉洲含了颗山楂糖球，问道：“这些东西，大爷平常也吃吗？”秋妈听他问完，脸儿先笑了，“偶尔吃的，有时候拗不过玉音丫头，除了大爷，我和乳妈也得吃才行。”
这一说，梁玉洲也觉得好笑，这样一个人，在家里被个小丫头拿住，吃些甜酸的小孩吃食，又问道：“大爷对家里的这些个人，性子好不好？”秋妈点点头，“还成。”
“我去把上方厅里那半壶茶给你拿来，这些吃食，多了腻口。”梁玉洲没意见，不一会儿，秋妈便把茶壶拿来了，俩人闲话，吃吃给玉音丫头备下的吃食，也不算太无趣。
严雪楼和蒋大娘这一去，约么个把钟头，东厢里坐着的梁玉洲才隐隐听见二人的说话声，走出屋来，等二人走进。
二人脸上都有些笑意，只是淡浓的区别，蒋大娘拎着份儿礼，朝梁玉洲招手，“烦了严先生一餐饭，咱们娘儿俩也该回去了。”梁玉洲走到娘身边，眼神却落在严雪楼的脸上，瞧他脸上笑意颇满，搭上蒋大娘的手，跟他道别：“大爷，我们就先回了。”
严雪楼点点头，“我送送你们出去。”
蒋大娘回绝了严雪楼请宅子司机相送的意思，拦了辆人力车，娘儿俩坐上去，离了严宅。梁玉洲晓得娘有话说，也不多说什么，等她张口。
人力车驶离了严家宅子，钻入一条巷子中，蒋大娘先叹了口气，倒也听不出喜怒，先说道：“严大爷可谓是让人挑不出错处来，也没法儿回绝。”她扭头握住梁玉洲的手，笑着半开玩笑，“怕是咱这一家子，也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梁玉洲有些紧张，“娘，他逼你了？”蒋大娘笑着摇摇头，“那倒没有，不过……”她把话咽下去，点了下梁玉洲的额，“本来你便不懂，如今半颗心系在他身上，更是不能懂了。”
梁玉洲给娘的三两句话绕进云雾里，“娘——”他嚷嚷着要让蒋大娘把话说明白，给蒋大娘打断，“你甭问，晓得后头日子里还有一顿饭要在严家吃就是了。”说着，她便把左手旁的礼放在膝头上，打开来瞧，“我猜呐，是一串佛珠。你猜是什么？”
梁玉洲便也把心思移在猜礼上，“我猜也是。大爷去过咱家里，知道娘念佛，送这个中规中矩，不易出错。”蒋大娘瞅他一眼，脸儿生出笑容来，“就你聪明。”
话音落，上滑檀木盒，入眼的正是一串紫檀佛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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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结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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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回到苦茶巷子的家中，不过午后四点。日光越过灰红院墙，暖融融的落在院里发了新芽的枝条子上，推门而入的蒋大娘眯了下眼，不由“哟”了一声，把身旁昏昏欲睡的梁玉洲惊着一下，抬起略重的眼皮，含含糊糊的唤了声：“娘，怎么了？”
蒋大娘摇摇头，“给日光迷了下眼睛。”说着，偏头瞧院里晾衣绳上新挂的一套衣裳，手上前一拧，还能拧出水来，笑道：“你姐姐也才回来没多久。”
梁玉洲便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，除了风声便没有别的，不由放轻了声儿，轻推开上房的屋门，“回来这般早，竟是睡了？”蒋大娘自他身边走过，轻掀起门帘，果真瞧见，那帐子里依稀是有人的，不免一笑，扭头瞧方才还在不住打哈欠的梁玉洲，“得，索性咱娘儿俩也无事，学学你姐姐。”
梁玉洲笑弯了眼，抬脚便往自个儿的屋走，提议道：“娘，干脆今儿晚的晚饭，你也甭做了，咱们一家去外边吃回馆子。”蒋大娘想了几秒，也觉得成，拉住他，“写张字条搁你姐姐桌上，省的她早早的醒了，又外出会朋友。”
梁玉洲点点头，“好，我这就写去。”
梁婉秋一大清早就出去，约了女朋友逛公园不说，出来后一伙人还走了几家成衣铺子，睡了长而无梦的一觉，醒来后只觉身体泛软，是睡得太足了些。她竖耳听屋外的动静，周遭寂静，便也一时懒得起来，侧身躺着，瞧窗户上的咸鸭蛋黄似的夕阳影儿
这夕阳落在窗户纸上的影儿是偏红的一片，先还有巴掌那样大，后来就不成了，渐渐小的只有掌心，她望出了神，猝不防给进来的蒋大娘吓了一跳，卷着被子坐起来，“娘——”
“哼。”蒋大娘哼了一声，“原是早醒了的，也不出声，我和玉洲以为你没瞧见桌上留的字条，先出去了哩。”梁婉秋下了床，张手便去摸桌上的字条，入眼一瞧，“出去吃便出去罢，睡了半下午，骨头都懒了。”她抬头瞧蒋大娘，眼睛里放着明晃晃的笑，“娘与严大爷，都谈好了？”
蒋大娘听罢，笑着伸手来轻轻拍她的嘴巴，“瞧你说的。”她叹了口气，目光幽幽的瞧着窗户纸上更小的夕阳影儿，“也不知是好，是不好。”这话，梁婉秋可不好答她，这好与不好，得让日子验一验才晓得，现在说早了，都是空话。
她把手上的字条放下，摆好镜子，往旁架子上摆着的盆里倒暖壶里的热水，开始梳头发，“玉洲可起了？”蒋大娘走到她身后帮她梳头，“起了起了的，哪儿像你，一声不出的瞧窗户纸，像个小孩。”梁婉秋可不驳她，娘儿俩边说话边收拾，倒也是快的。
这时候，离日头完全在西边落下，还有些时候。一家人都换好了衣裳，锁了门，出门吃馆子。
走出苦茶巷子，梁玉洲伸手招呼了两辆人力车，他自个儿坐一辆，她们娘俩儿坐一辆，由得梁玉洲报了个地儿，两辆人力车一前一后，驶离了巷子口。
这是他们常去的一家饭馆，离得不算太远，是父亲在世时一位老友掌柜。这位掌柜姓马，念着旧情，这些年没少帮衬梁家，且这饭馆菜肴价钱公道，滋味也好，现今梁家的日子过得尚可，便也常去光顾。
这儿的伙计识得梁家人，不消说，便报出几个菜名，临走时说道：“马掌柜正忙，我告他一声你们来了。”蒋大娘拉住他，摇头道：“何必，既然忙，就忙去，来见我们作甚。”见伙计犹豫，又再叮嘱了两三句，方才放开，对着伙计下楼的背影道：“可不许说。”
梁玉洲与梁婉秋皆是明白娘的用意，相视一笑。
“娘，待会儿吃了饭，要不要我们姐弟俩陪你上回电影院，咱看电影去。”梁婉秋转头，笑意盈盈的望着蒋大娘。
谁知蒋大娘摇头，“我可不去，那些个新鲜玩意儿，我情愿上戏园子听戏去。”话音刚落，梁玉洲便忍不住笑，望着姐姐，等梁婉秋不满开口，“娘，你这话说的，我就在你跟前，你想上哪个戏园子去？”
“嗳呀，娘不是那个意思。”蒋大娘被姐弟俩合起伙来装腔，是各人手臂上都打了一下，恰逢酒来了，板着脸道：“你俩一人一杯酒，权当是罚罚脑子里的孩儿气了。”
二人不敢不从，各自倒酒喝了。此时，饭馆子里的客多起来，周遭尽是些吵闹人声，姐弟俩各一杯酒下肚，耳根隐隐发热，朝蒋大娘露出空酒杯，脸上挂着笑意。
一家人许久不曾一块外出，吃过晚饭已是天黑，磨磨蹭蹭的又夜游了一圈浔湖，方才招呼了两辆人力车往家回。
今儿有月亮，便觉得周遭凉些，风习习吹来，把酒意蒸上脸颊。下车后，他三人的声音划破巷子里的宁静，招得远处传来几声狗吠。
梁玉洲站在姐姐与娘身后，护着她们，一抬头便瞧见月光下的壁上信箱，露着信封一角。他走上小阶，着手抽出，低头借着月光看信封上的字迹，抿唇一笑。
来信何人，他已知晓。
蒋大娘进厨房烧水去了，梁婉秋愿意陪着她，跟着一块进了厨房。梁玉洲捏着信，拿了张矮凳坐下，便把信封拆开，拿出里头的信，在月光下读起来。
不晓得严雪楼是如何想的，今儿这封信有两张，竟有大半是在回忆年节时，与梁玉洲前去郊外半山佛寺一事。从前严雪楼藏着心思，现今不藏了，虽信上字词含蓄，可也是把一番当时难捱心绪拿了出来，梁玉洲低头读来，不免觉得心软，走进屋里便要给他写回信。
可临了下笔，却又觉得涌出的话太多，不晓得该先写哪一句，许久，才落笔，“去岁冬，初雪初识……”他端坐在灯下桌前，一字字的给严雪楼回信，写时不觉多，写完一瞧，竟比严雪楼来的信还多八行。
他复又看回第一句，唇角不觉抿起，去岁冬至今春，足有半年，彼时他二人与此时他二人，关系却是大不一样了。
他将信折好，寻出个信封，小心放入，听着厨房里娘与姐姐细碎的说话声，心中只觉柔软平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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